宁寒溪垂眸,将眼里的戾气挡起来,慢慢卷着手里的马鞭,薄软的鞣皮手套被勒出一层层褶皱。
就听她低声道:“朗月茗,我待字闺中,尚未婚配,你说出这样的话,是想毁我名节?”
朗月茗也被适才宁寒溪的脸色吓了一跳,此时见她垂了眼,又不知怎的来了信心。
“我并没有说错什么呀,你不要以为自己身世好长得好就能任意羞辱我。你品行欠好,自然是进不得我安国公府的门的。”
宁寒溪简直被气笑了,手里马鞭卷起来又松开,道:“我品行欠好,你莫要惹我,否则我叫亲卫抓了你扔到后山喂狼。”
她说话轻飘飘的,似乎适才瞬间脸色的转变只是个浮影。
朗月茗都险些觉得是自己看错了。
“你敢威胁我,我若是有什么闪失,你第一个跑不了。”
宁寒溪攥紧了缰绳,打马往朗月茗身前走了两步,凑到她身边,小声道:“我是真的品行欠好,所以你定要小心莫要被我抓住,否则……”
冷岑岑的笑声就在耳侧,朗月茗不由转头去看。
撞上一双无辜的鹿眼。
宁寒溪继续道:“后山有的,可不只是狼。”
朗月茗着实被她唬住了,一愣神的时光,宁寒溪已经驾马走了。
陶乐叹气摇头,也与朗月茗擦肩而过。
宁寒溪一大早被萧原锦气的不轻,此时又莫名其妙被朗月茗一番话气的不轻,感受自己头风又要发作。
陶乐在她身后道:“今日出门没瞧通书,想来是不宜出门的。”
宁寒溪不想说话,等着牵马的下人已经跑到面前,所幸便下马,兀自往看台那边走,边走边摘手套。
知恩跑到她跟前,接过宁寒溪扔过来的手套,见她脸色不虞,便偷偷去看她身侧的陶乐。
陶乐笑道:“她口无遮拦的,想来是昏了头,你还与她一般见识不成。”
宁寒溪已然走到了看台里,在软椅上坐下,伸手端起茶,一饮而尽。
知恩忙又倒上,瞧着宁寒溪的脸色,半个字也不敢说。
陶乐在小桌另一侧坐下,摸了一把茶杯,知恩早备好的茶,不冷不热,正好止渴消火。
“这天干物燥的,人的心火也旺,多喝几杯消消气便而已。”
宁寒溪又饮了一杯,知恩复又添上。
这才听宁寒溪道:“萧原锦莫不是也喜欢男人?”
这个“也”字用的传神。
陶乐侧目,“也?”
宁寒溪不动声色道:“你没听说朗二去狎清倌的事?”
“还真没听说过。”陶乐摇头,却来了兴致,“你怎么知道的?可认真?”
“自然当不得真。”宁寒溪道。
“那即是随意去玩乐的,你与他也无甚交集,此事便而已。”
“你倒是会为好人,这会儿来劝我,适才怎么吭也不吭一声。”宁寒溪斜眼看她。
陶乐苦笑,“真是冤枉,我哪里插得上话。三女人好生威风将她唬成那样,我一吭声,岂不坏了气氛,叫她平白捡了自制。我与你是一头的,自然不会这样做。”
宁寒溪冷笑,“不愧是国子监祭酒家出来的女人,说话都滴水不露,叫人挑不出毛病。”
陶乐见她有心情开玩笑了,便笑道:“她那般的人,讨不到自制就气恼,这会指不定哭成什么样子了。”
宁寒溪又端起茶杯,清澈见底的茶水在手中晃了一晃,“她最好哭哭便罢。”
陶乐听不懂她没头没脑的话,只起身道:“时候也不早了,我都饿了,回去用膳吧。”
宁寒溪又饮了一杯茶,也起身往回走。
走到看台边,隔着层层叠叠的台阶,就见下面站着一人。
仍是一身淡紫拽散,两臂抱在胸前,身姿挺拔,泼墨长发,腮若白雪。
剑眉下一双桃花眼,似笑非笑看着自己。
宁寒溪下意识转头一看,看台上早就没了人,这郭大人似乎是专程在这等她的。
陶乐不明所以,笑道:“郭大人怎来此处了,何时来的,可是有事?”
郭子琼来了一个时辰,斜倚在这看台下方看着草场上由清净变热闹,由热闹变冷清,还看见了两个女人使气斗嘴。
这宁家三女人脾气不怎么好,青天白日就威胁要绑了人家去喂狼,想必平日里是个骄纵的。
若不是自己眼力好,又懂唇语,今日这出热闹就看不上了。
“闲来无事,到此处晒晒太阳。”郭子琼言道。
宁寒溪信他才怪,今上带着人去了猎林,少不得另有连城王爷一起。
他这个酉靖帝眼前的大红人不去伺候,定是有事在身的。
看他这肤色,也不像是爱晒太阳的人,倒像是镇抚司的诏狱里整日见不得日头的刑官。
只是这人生的太悦目,尤其一双桃花眼,长睫微拢下,眨个眼都能叫人陷进去,此时看来,竟然不那么可恨。
陶乐抬头看了看日头,“今日日头毒,大人莫要晒伤了。”
“多谢陶女人体贴,下官自有分寸。”
郭子琼全程都在与陶乐说话,一双眼睛却又紧盯着宁寒溪,偏生眉眼里都是辉煌,不带一丝阴仄,敞亮的不得了。
这险些叫宁寒溪都要以为,郭子琼是小我私家畜无害的好官了。
“那便不打扰大人晒太阳了,小女告辞。”陶乐又道。
宁寒溪提起裙子走下台阶,与郭子琼擦肩而过时,就听他说话。
“三女人可去事后山?”
宁寒溪一怔,下意识答道“没有。”
话一出口,又觉不妥,自己答的太快,像是预防着别人问似的。
郭子琼勾唇,双臂于胸前松开,两手负在腰后,略一转身,垂眸看着眼前的小女人。
宁寒溪斜眼瞥他,无奈这人太高,只瞥见一截雪白立领,以及立领后运动的喉结。
“郭大人问这个做什么?”宁寒溪收回目光,不经意问道。
郭子琼轻笑,“没什么,后山其实没有女人想的那么可怕,狼也不多。”
宁寒溪颦眉,心里恍然,他懂唇语,知道自己与朗月茗说了什么。
若只是这样,她并不畏惧,究竟这些小女孩之间的打闹还不至于被紫衙卫当成大案来判。
只是,后山除了狼另有什么,她心里一清二楚,却不能叫郭大人察觉她知道。
陶乐“咦”了一声,笑道:“大人果真神机妙算,连我们讨论过什么都知道的。”
“神机妙算”这词用的甚妙,陶乐显然是在变着法的骂他。
郭子琼不以为意,也不生气,仍盯着宁寒溪,琼鼻翘起来的样子着实可爱,一双鹿眼眨了眨,心里想必已经百转千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