宁无缺盯着他的脸,不外脏乱头发和髯毛遮住他的容颜,自始自终都未瞧清他的真面目。
“前辈在这里呆了有多久?”
“春花秋月何时了,往事知几多?小楼昨夜又秋风,祖国不堪回首月明中!”男人突然叹息起来。
宁无缺心中惊讶,没想到此人出口成章,听其内容肯定是有故事的。
男人收回思绪,目光落地宁无缺那张好奇的脸上,淡淡笑道:“过了今年,应该是第十个年头了。悟不透,出不去,或许老死于狱中吧!”
宁无缺沉吟不语。
片刻,宁无缺沉声道:“朝闻道,夕死可矣。既然前辈不宁愿宁可于此,又何须过于执着。在晚辈看来,心有执念,便如樊笼,再无自由。”
男人突然怔住了。
他呆呆望着宁无缺,眼中徐徐泛出一丝灼烁,如同冉冉升起的星星,光线越来越亮。
“朝闻道,夕死可矣。妙哉,妙哉!”男人突然狂笑道。
“人知而信者为难。死生亦大矣!非诚有所得,岂以夕死为可乎?”男人马上有所明悟。
宁无缺目瞪口呆,只觉得他身上气息发生猛烈的变化,让人不禁心生畏惧。
蓦然,那男人转身回到自己牢房,刚走两步就倒地不起。
然后,一道白色身影从其天灵盖飞了出来,笑吟吟地凝视宁无缺。
皇宫深处,有一处红瓦高墙围城的修建。
正南偏向,正红朱漆大门顶端悬着玄色金丝楠木匾额,上面龙飞凤舞地题着三个大字‘司天监’。
目光穿过大门,便见到地面皆为上好白玉铺造而成,闪耀着温润的光线。
由近及远,前方似有袅袅雾气笼罩着不真切的宫殿,但檀香木镌刻而成的飞檐上可以见到火凤展翅欲飞的奇幻图案。
沿着一条笔直的路,走到尽头即是一个巨大广场。
随着玉石台阶徐徐下沉,中央巨大祭台上一根笔直的柱子镌刻着栩栩如生的龙纹,与那宫殿上的火凤遥遥相对。
祭台上,有一身穿碧青色衣衫的年轻女子。
青衣女子睁开眼,双眸似水,面露喜色道:“师父破境了!”
宁无缺眼中露出惊恐,这就是传说中的幽灵?
等他惊醒过来时,那白色身影已然消失。
突然,宁无缺一拍大腿,痛心疾首道:“我的《鲲鹏潮汐决》呀!”
话音刚落,那白色身影凭空泛起在身旁,笑着道:“倒是忘记了。这是《鲲鹏潮汐决》心法,你且拿去。”
宁无缺屏住呼吸,哆嗦着双手接过一枚玉简,正要问此物如何使用时,却听他问道:“如果你的好兄弟见不到刘公公,你当如何?”
宁无缺蓦然一怔,苦笑道:“听天由命!不外,我照旧会想措施先活下来。”
“怎么活下来?”
宁无缺举起玉简,道:“就靠它了!”
“你倒是自信。不外,比你自信的年轻人我见过许多,但最后都未有好下场。希望这次,你不要让我失望!”
说完,那白色身影骤然消失,再未泛起。没过多久,那男人尸体被狱卒用草席裹着抬了出去,不知去处。
至于那枚玉简,宁无缺翻来覆去看了许多遍,没啥特殊,就是普通白玉。
“完了,最后生路也没了!”
宁无缺面如死灰,拿着玉简就朝脑门一拍,撞死得了!
“啪”的一声,玉简瞬间化为粉末,一连串的文字泛起在他的识海里。
“天下柔者莫过于水,而能功坚者又莫胜于水……”
约莫半个时辰,宁无缺才徐徐平静下来。
《鲲鹏潮汐决》并不艰涩难懂,相反颇为简朴,通俗易懂。但正因为简朴,才不知从那边下手。
不外,横竖呆在狱中也无事可做,只能冥思苦想,期望能早日习得鲲鹏潮汐决。
入狱后的第五日,赵守初再次来到京兆府大牢。
“无缺,你说的没错,这舒老狗果真与你二叔结有仇怨。”
宁无缺狠狠咬下一口鸡腿肉,含糊问道:“怎么说?”
“去年,舒老狗曾找过你二叔,想请他代写一篇拍林相马屁的文章,幸亏林相五十岁寿诞上表忠心。不外,被你二叔就地拒绝,还作诗狠狠羞辱他一番。”
“作的什么诗?”宁无缺追问道。
赵守初赞不停口道:“还真别说,简直精辟至极,入木三分。百炼千锤一根针,一颠一倒布上行;眼晴长在屁股上,只认衣冠不认人。”
宁无缺忍不住大笑道:“我二叔也忒损了吧。”
随即,又见他担忧道:“我二叔这样贬损舒老狗,以他暇眦必报的个性,一定会找时机整死我二叔。”
“对了,我父亲那边怎么样了?”
赵守初压低声音道:“应该会比大理寺早到一天。不外,我担忧你父亲得知此事后会不会凭据你说的去做?如果,我说如果,你父亲扣押大理寺的人,那…”
宁无缺断然否认道:“绝对不会的!”
“何以见得?”
宁无缺虽对其父了解不多,但宁家家风不会让宁安南成为背弃家国之人。况且,此事尚未定论,其父作为带兵统帅,政治判断力照旧有的。
“一是宁家的家风,二是父亲的政治判断力。”宁无缺压低声音道。
赵守月朔时缄默沉静起来,但他不得不认可,宁无缺说的这两点足以解除他心中担忧。
“无缺,刘公公那边,暂时还未找到时机,所以还得再等等。”赵守初有点暮气沉沉。
宁无缺自然看出他的意思,换做是他,确实很难在短时间做到,便宽慰道:“放心吧,我等得起!再说,这里有吃有喝,还能修心,其实也挺不错的。守初,你为我做的已经够多了。至于最终是什么结果,尽人事听天命就好。”
宁无缺越是风轻云淡,他内心就越发痛苦,因为他无力改变周遭一切,总感受这十多年白活了!
宁无缺挤出一丝笑容,慰藉道:“凡事做最坏计划,这样心里也好有个准备。否则,事惠临头,乱了心智,也失了念书人的气节与风骨!”
赵守初悲从心来,泪水在眼眶中打转,硬是憋着没有落下来。
他从胸口摸出一本诗集,快速递已往,低声道:“这是《青阳诗集》,如今已是禁书,你且藏好。”
宁无缺收起诗集,突然想起天水阁的那位女人,意犹未尽道:“守初,记得帮我把菁菁女人照顾好,等我出去了再继续完成我的成人礼啊!”
赵守初臭骂道:“滚你的蛋!”
就在赵守初转身离开那一瞬间,泪如泉涌,无声而泣。
宁无缺看着他离去的身影,脸上笑容徐徐凝固起来。
他突然意识到把宁家生死全部压在赵守初身上,本就是一件很是残忍之事。
这才三日未见,赵守初明显消瘦许多,双眼通红,满脸愁容,明显是在为他所托之事劳心劳神所致。
如果办成了,那是对他莫大慰藉。
如果办不成,那即是他一辈子肩负,甚至就此迷恋,郁郁终生。
当初,只想着自己要活下去,却没有考虑到他的处境。但眼下开弓没有转头箭,要在自己被判斩立决之前,必须习得《鲲鹏潮汐决》。
他要活下去。
入狱第六日,宁无缺开始潜心修行。
第七日,潜心修行。
第八日,潜心修行,但赵守初没有泛起。
第九日,继续潜心修行。
第十日,修行小成,能够勉强在两间牢房里穿梭。
第十一日,潜心修行,赵守初仍未泛起,一股不详预感笼罩心头。
第十二日,读完整本《青阳诗集》,对韩先树有了开端认知:悲悯天下,立志革新,求真务实,才气横溢。
第十三日,宁无缺照样潜心修行,但心里已经做好了越狱的准备。
“宁无缺,有人要见你!”一个叫周亮的狱头走到他牢门前喊道。
宁无缺睁开双眼,疑惑道:“谁要见我?”
周亮冷声道:“去了就知道。”
难道是赵守初那边有消息了?宁无缺心中大喜。
但转念一想,似乎又不合逻辑。如果真有消息,为何赵守初不亲自过来告诉他?
如果不是赵守初,这个时候,还会有谁要见他?
突然,他想到一小我私家,自己的父亲宁安南。
“是父亲回来了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