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羊胡狐疑地审察骤然冒出来的两条大船。船工懒得理会他的视线,甲板上自顾自地忙着。他们肤色黝黑中发红,体格结实,一看就是跑惯了水路的。只是身上的气质,却又与普通的渔家差异,总觉得隐隐散发杀气。山羊胡退却了半步,额上有些冒汗。
“你这老儿恁地胆小。你就放心吧,咱们相州一地,治安清平,最是宁静!我收费是贵了些,可咱做正经买卖,你花钱买个放心!渔夫丝绝不掩饰眼中的藐视:“你若担忧,就去四周探询探询你爷爷我的名声!那到了河中央再找客人加价的事儿,咱从来不做。”
被这么一激,行商反而略为放心。转头看向身后,四个身材魁梧的镖师也冲他微微颔首,他想:“这四人跟我走南闯北,见惯了大风大浪。难道还能阴沟里翻船?虽说衙门里一时半会儿想不到我是北去了,但照旧速速离开这相州府的地界为好。”
这山羊胡行商,正是王二财伉俪俩的接头人。他见杨大妞生得白皙妖娆,卖得又急又贱,便生了色心,想买去给自己做妾。没曾想那大妞是良籍,也不是王二财家闺女,而是分居单过的侄女。因这略卖良人可是重罪,行商觉得拿住了王二的把柄,便威胁他要去衙门告诉,除非王二再多卖几个小童——近几年海晏河清、湖广江南连年丰收,牙行生意也欠好做,大户人家买不着婢子小厮。拐带些幼儿,回乡自然能卖个好价钱。横竖风险全是王二冒,人是自家收,一旦事情有变,自己在城外跑路就是。若真被官差找到,大可推说不知。
行商打得好算盘,城里的眼线一说那王二伉俪被捉,他就赶忙收拾工具跑路,他自是留了个心眼儿,告诉王二自己要去江南,现在却往北走,只可惜到了这洹水河畔被生生拦住。
山羊胡考虑了一会儿,一咬牙一跺脚,照旧上了船。这渔夫显然是船老大,倒是仗义,付托手下将货物搬上来。行商心里有鬼,那几口大箱子自然都让自家镖师搬运。
“小老儿,你贩这么许多货物,是要去台甫府吗?我听你是南方口音啊,怎么另有带着货物往北走的?”台甫府是离相州最进的府城,故而船老大有此一问。
“对,到台甫府再进些燕云的干货名产,就转道登州走海路回乡。”行商回覆,他狐疑地看着船老大,不知道问这个做什么。
“老儿你别怪,咱船老大就是这性子。一到了船上话就多了起来。”一个船工解释完,又闲话家常似地问道:“客官在相州待了多久?对咱们相州印象如何?”
行商来自水乡,也是知道许多船家都是话痨,爱与客人探询消息,故而没放在心里去——反而觉得和船家搞好关系、攀攀友爱,更宁静些,因此笑着回覆:“相州好啊,相州是个好地方,水土、风物不错。”行商嘿嘿一个淫笑:“小娘子肤白肉嫩,长得也俊俏。”
“哈哈,老儿你是个明白人!你可听说过,咱相州四景?”
“哦?老儿我听过相州三景,所谓鹿苑春晖杨柳妖,韩陵秋霁有酸枣,善应松涛伴雪飘。却不知这第四景为何?”行商口中应答,其实心里颇为不屑,这北地连年战火导致土地贫瘠,人又粗犷野蛮,有个杨柳也算一景,真真没有见识!
船老大咧嘴一笑,说道:“这第四景,自然是——洹水渡河活不了!小的们,都给我上!”
船工们早就蓄势待发,闻言一脱上衣,露出一身彪悍的腱子肉和各式纹身刺青,一转眼就从老实的船工酿成了杀气腾腾地悍匪。行商大惊失色,这回真是遇见水匪了!
几个镖师见状拉好架势,他们都是练家子,还不怕这小阵仗。夏练三伏冬练三九的武师,怎能被几个河上的小蟊贼擒住?见一个船工拿着木浆扑上来,甩开拳脚就与船工反抗,一拉、一推之间,三招两式,那船工扑通一声掉下了水。
见自家赢回优势,行商冷笑:“船老大,我这镖师,都是镇威镖局见过血的妙手,你们三脚猫的功夫还奈何不了他们。既然都是道上的,不若咱们打个商量。我再加你一倍辛苦钱,外出行走,就当交个朋友如何?“
船老大咧嘴一笑,露出满口白牙:“若是平日里,说不得我就同意了。可惜呀,我也是受人之托。”说罢,抓起行商的衣领,将他拎到水面上欲往下扔。
说话间,竟然有一个镖师落水,剩下三人还在苦苦鏖战。行商双脚悬空,挣扎几下又怕挣脱了掉下去——此时距离两岸都有一段距离,他会凫水,却未必能游那么远。见镖师顾不上救自己,他心中畏惧,哭丧着脸求道:“英雄饶命啊!咱们行走江湖,最重允许,你明明说不会到了河中央加价的!”
船老大仰头大笑三声,回道:“我让你探询探询咱洹水出海蛟的名声,你为何不去?你只要一探询就知道,爷爷我从来不加价钱,专丢你这等小人下河祭龙王!”
“爷爷饶命!货你全拿去,只求给小儿留一条狗命吧!”行商眼角余光,明白看见那一落水的镖师被暗流吞没,那镖师也是南人,平日水性不错,竟然瞬间不见了身影,惊出一身冷汗。
“货我自然要全拿去!你死了虽然全是我的。”出海蛟冷笑。
打架中落水的那几个船工,灵巧若鱼地三两下就扒住船沿、借着水势猛地摇晃船体——一看就是平日里做惯了这等事情的。船老大等人就像脚上生根长在船上,剩下两个镖师却被晃了个七荤八素、扑腾扑腾接连落水。只有车夫趴在甲板紧紧扒着船,嘴里不住念叨:“爷爷饶命!爷爷饶命啊!”
“老大,找着人了!俩男孩俩丫头,都在箱子里睡者呢!另有气儿!”手下禀告船老大道。
出海蛟闻言脸色放缓,将行商扔到甲板上,挥手说道:“既然都在世,就把那几个落水的捞上来吧!货留下,人都交给衙门处置惩罚!”说罢,还摸了摸脸,感伤道:“你爷爷我真TA妈越来越善良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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