声音是从地下传来的,闷闷的,低哑的,说不出的诡忍,隐有几分猎物得手的嗜血与兴奋。
凛“刷”的变了脸色,低呼道:“是土使!”他原本已经奄奄一息,此时得知大敌到来,他不知道哪里来的气力,竟然一下子坐起来!
“碧,给我听好!”他右手死死扣紧惊惶不已的小丫头,盯着她一字一句的说,“我已注定要死!在我将死时,你用异术将我的魂体吸收掉!”
“啊……”碧惊呆了,结结巴巴的说,“那,那,那你……”
伊人却是清楚,现在没有时间让她犹豫了。由于碧还未收回合体的异术,伊人仍能控制她的身体。她也不请示碧,“呼”的一声就展开双翼,拖起凛尽量往高远处飞去。
就在伊人离开地面的刹那间,数十个巨大的尖刺闪着猩红的光线从地下伸出!若是她再晚飞一秒,即是被巨刺狠狠戳中、穿胸而过的下场!
“好险!”伊人满脸的冷汗,咬紧牙关拖着凛极重的身子向上飞着。她虽然力气不小,但奈何碧的身量太小,凛的重量对她来说实在是超负。若不是伊人豁出死命硬扛着,这会儿碧和凛都已坠落在下方的尖刺群中,死个通透了。
“碧,快点允许我!只有这样你才有逃出去的希望!”凛呛出一大口血,怒声道,“难道你想死在这里?你想要我族一人不剩吗?!”
“我……”碧的上下唇全被咬出了血,脸上又是泪痕又是血迹,狼狈不堪。面对凛那双充血的眼,她终于重重点了颔首:“我允许你,我会吸收你的灵魂!”
凛登时松了口气,嘴里又是几口鲜血喷出。他死抓着碧的右手松了开来,眼神也徐徐涣散。
“啊,小姐!”他的眼睛直瞪瞪的望着上方,似乎看到了什么幻景,双手蓦地向着虚空抓去,嘴里还嘟囔着:“对不起,小姐,我……”
他的眼神突然变得十分温柔,接着便彻底黯淡下来,只剩下空洞的双眼瞪视着天空。他那头化为血红的长发险些在同一时刻恢复到月光般皎洁的冷银,无力的飘荡在夜空之中。
“哇!”的一声,碧放声大哭起来。在她心中那个最可亲可敬的人,那个有如父亲一般的人,已经死去了!
“别哭了!”伊人大喝一声,“我们在逃命!”
下方,尖刺已经变得细长,藤蔓一般伸展在空中,向着碧的所在缠绕而来。伊人拼命的往上飞着,不停的腾挪躲闪着,用尽全力避开那些能要人命的尖刺!
碧被伊人吼了一声,登时不敢再哭。她闭上双眼,将手指深深插入凛的胸口,蘸着他的血轻声念道来:“吾之父亲,吾之亲人,吾之至爱啊!请汝聆听吾之灵魂的召唤,用活之躯、鲜之血、耀之形,与吾完成最后的契约,将汝之肉、汝之灵、汝之魂俱托付于吾吧!”
没有光线乍现,没有异象陡生,于悄无声息之中,凛那俊挺的身躯徐徐瘪了下去,最终化为片片洁白的飞灰,随风而散。碧压抑着自己的哭泣,身子止不住的哆嗦着,终于吸干了手下那具身体里的最后一缕灵魂、最后一丝力量。
伊人此时已然支撑不住了。地下的尖刺有如疯草般猛长,大片大片的占据她下方的空间;向上延伸的速度也前所未有的快,眼看就要追上她!
“呼!”碧猛然睁开双眼,又一对透明的羽翼从她的背后伸了出来!伊人只觉身子一轻,马上精神大振,卯足气力朝着遥远的高空逃去!这一次,她总算将各处的尖刺甩在了身后!
“太好了!”伊人终于看到了胜利逃亡的希望曙光,越发拼命的扇动着两对羽翼,向西方的天空冲去。“幸好追来的不是那个风使!”她甚至这样悄悄庆幸着。
但!
在无尽虚空之上,一束周身缠绕着紫色厉芒的黄色妖藤悄然浮现!一张妖邪的面容在黄藤丛中一闪而过,接着即是无数道令人眼花缭乱的淡淡虚影迸射飞出,挟着强悍的杀气铺天盖地而来!
“啊!”伊人惊呼一声,这是怎样的发射速度!才刚瞥到那妖藤的泛起,致命的虚影便已经射到她的面前!
“嘭嘭嘭……”千钧一发之刻,碧猛然收起一对羽翼挡在面前,将自己的小小身体蜷曲在羽翼卷成的光蛹之中。无数虚幻成淡影的杀气击打到那双透明的羽翼之上,发出冰雹般的脆响!
突然间,妖藤的位置变换了!就在伊人尚未来得及眨眼的瞬间,一把长剑蓦地穿透羽翼,直直刺到她的眼前!
碧的手中多出了一把细剑,属于凛的那把细剑。她冲着长剑刺来之处奋力格挡,“铛!”的一声,火花四溅!
长剑被细剑上附着的灵力狠狠震荡开来,退出了羽翼组成的光蛹规模。妖藤中发出一声轻“咦”,显是很惊讶自己的杀招被挡下了。趁这功夫,伊人扇动着剩下的那双羽翼,飞快的朝着相反的偏向疾奔!
妖藤并没有追来!伊人那颗已经提到嗓子口的心刚刚要回落几分,却觉身体一凉!接着,一股热乎乎的液体从胸口和腰腹间流淌出来!
伊人低头一看,在碧那小小的身躯上,一道奇怖无比的景象泛起在她的眼前!一道强悍的杀气破空而来,直接撕裂了掩护她的光蛹,在她的身体上劈下了致命的创口!只见那道伤口一直从胸口延伸到腹部,皮肉翻飞,鲜血止不住的涌了出来!
“八级使气……”碧瞪着难以置信的双眼,“为什么……”
那人明明是个异术者,为什么他能发出如此强悍的使气?碧的脑中一片空白,直到现在,她仍没弄清楚——来追杀她们的,到底是两小我私家呢,照旧土使自己就是个武技高明的杀手?
“轰!”的一声,那股劈入体内的使气竟然还爆了开来!在鲜血喷洒中,碧胸前骨头尽折,脏器也被毁得稀烂,背后的两对羽翼尽皆破碎消融,整小我私家如断线的鹞子急坠下去!
“扑通!”碧一头栽到地上,被土中伸出的根根尖刺扎成刺猬一般,整小我私家再无声息。
“轰隆隆!”天边,怒雷炸响,漆黑一片的秋夜苍穹,突然下起暴雨来!
“我讨厌水……”黄色妖藤在空中徐徐抖了抖,似乎弱不禁风的少女,“回去吧,横竖小丫头死定了……”
妖藤突兀的消失在空中,连同地面的尖刺一起不见了。碧的身子重重砸在地上,殷红的血顺着雨水静静流淌着。
“完了,一切都结束了……”在碧的体内,伊人绝望的闭上了双眼,“现在,该是我离去的时刻了……”
本命灵宠的作用,就是在主人重伤将死的时刻取代她死去。伊人心中又是绝望又是不甘——在自己的世界里,她正当青春年华,却莫名其妙的在车祸中死去;在这个世界里,她连自由的生命都未获得,便瞬间失去了生存的时机!明明与她无关,但她却要搭上自己的小命!为什么,上天连她这安平静静活下去的小小心愿都无法满足?
伊人的心中积郁着一股说不出的怨愤!为什么她要遇上这样的事情!上天对她何其不公!为什么受伤害的那人总是她,总是她!
却听一个轻轻的、轻轻的声音在耳边响了起来:“伊人姐姐……”
“碧……”伊人苦笑起来,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。恳求碧放过她吗?这是不行能的,因为那样碧就会死去!那么,面对那个要取走她性命的人,伊人该说什么呢?谢谢她吗?
“妈妈死了,凛死了……”碧的声音很微弱,充满忧伤,“我也要死了……”
“伊人姐姐,我不是个好的异术者,因为我……我做不到……”碧突然带着哭腔说起来,“伊人姐姐,我做不到……我舍不得让你死,我不愿意让你死……凛已经不在了,我不想再失去你……”
伊人心中“咯噔”一声,一股极端悲痛、极端无奈的感受袭上心头。她突然想要劝碧使用她这本命灵宠,好保住碧的性命。但她的嘴张了又张,却是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。
“替我在世吧,伊人姐姐……替我去看看外头的世界……”
“不,不,碧……”伊人终于叫作声来,“让我取代你去死吧!”
但……
碧似乎已经陷入临死前的混沌状态,对外间一切完全无动于衷。
“妈妈啊……”陪同着碧最后一声几不行闻的微弱叹息,伊人再也寻不到她的丝毫气息。
“碧!……啊!”头痛欲裂的感受潮水般淹没了伊人,她瞬间失去了知觉。
大雨磅礴,冲淡了浓重的血色。幽黑的夜空,死寂得可怕。
————第一章完——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