奶娘王氏磕得极为用力,险些都要将额头磕破。那副样子,看得史老太君直皱眉头,忙制止道:“好了,凭他天大的事儿也先起来再说,你若是伤了,一会儿昙华问起来又该如何?又让底下丫头们怎么看?”说着又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:“当初修然选你做奶娘,又让你照顾昙华,你服务也该多想想才是!”
一席话倒是将奶娘王氏说得有些羞愧,忙不迭的起身,垂手敬重立了,口中认错道:“我是考虑不周了。”
“好了,什么事?”史老太君蹙眉轻斥,心中对奶娘王氏几多有些不满意。这人,虽然秉性是好的,就是太木讷懦弱了一些,担不起重任。
云升也是点颔首,刚刚还一副要死要活的样子,这会子倒是不说了,不是急死人么。
奶娘王氏越发的窘迫起来,一而衰三而竭,这么折腾了一番,她原本的勇气倒是消磨得洁净了,这会子倒是有些怯了。不外想着昙华,到底照旧鼓足勇气:“我们夫人要将女人送去别院休养!”
这话像是一粒投入湖中的石子,登时即是激起千层浪来。
史老太君瞪大眼睛,失声言道:“什么?!”竟是连平日的威严都维持不住,可见是受惊得狠了。
云氏也是厉声问道:“你再说一遍,那郑氏要把昙华怎么?”她头上的累丝金凤一阵哆嗦,似要振翅飞起一般,只是她面上的神情,却是显得有些凌厉了。那灼灼的目光,比刀子还厉害。
奶娘王氏自然是不敢和二人对视,只小心翼翼的重复了一遍:“要送去别院休养。说是别院,其实就是乡下的庄子上。”
顿了顿,似乎又有了勇气,索性越了规则道:“那样的地方,如何是我们女人能去的?去了那样的地方,说是一两年就回来了,可是真到了一两年之后,怕是李家就没人记得咱们女人了!咱们女人如今势单力薄的,真真是被人欺负得连日子都过不下去了!求求老祖宗,救救咱们女人才是。”
史老太君已是气得话都说不出来了,连手指都是哆嗦起来。
云氏倒是按捺不住,霍然起身,飞快的在踱了几步,咬牙切齿的恶狠狠言道:“好,好,好。李家真是好样儿的!竟是如此的狠心!”
史老太君被云氏这么一句话说得回过神来,当下即是气急松弛道:“这次再不能和他们善罢甘休!李家也太欺负人了!审察我们魏家没有人了?”
许是着实气恼得狠了,史老太君连说话都带着一股子颤音,身子也有些个摇摇欲坠的。倒是吓得云氏不敢再说一句话,只忙劝道:“老祖宗可别生气,这件事情我和二老爷自然不会不管,老祖宗气坏了身子可就欠好了。”
史老太君盯着云氏,重重的吸了一口气,好半晌才付托:“这件事情交给你去办,横竖不能让李家得逞!实在不行——你允许我,一定办妥。”
云氏自然是不会拒绝,连忙颔首:“我服务老祖宗还不放心?老祖宗只管好好保重身子,其他的万事有我。”
史老太君这才点颔首,心情略缓和了一些。只是瞧着那样子,到底照旧气恼得不行。“这郑氏太不像话了!李恪非那混球也纵着,另有那个老的,也是个糊涂的!”
云氏只盼着史老太君骂几句就消气,自然是不会多说什么,只一个劲儿的应着。又看奶娘王氏不知所措的站在一旁,当下即是使了个眼色让她出去了。
等到王氏出去,云氏这才压低声音说道:“这件事情也不知道那边老夫人和李知州知不知道这件事情,说不得只是郑氏在那装神弄鬼。依我看,照旧先试探试探?究竟这昙华照旧李家的人……”若真为了这个事儿,两家杠上了,昙华日后日子可就欠好过了。
云氏这样提议,也是极稳妥的法子。
史老太君倒是没有反驳,却是又问云氏:“那若是他们知情呢?你又如何?”听着像是考校云氏,可是实际上……史老太君是真心焦了。
云氏怔了怔,摸了摸鬓角柔声道:“昙华是我侄女,我还能亏了她不成?若是他们真知晓。那撕破脸让他们瞧瞧厉害也是好的。实在不行,咱们就去将昙华接过来。咱们贵寓再养一个女人也不是多大个事儿。再说了,怕是年老那头知晓了这事儿,也是心急火燎,到时候指不定跟我们抢人呢。老祖宗知道我是喜欢闺女,只是偏我身子不争气。昙华若是能养在咱们这儿,我是真欢喜的。”
史老太君面色徐徐缓和下来,叹了一口气,“你有这样的心就够了。难为你这样疼她。未来她总孝顺你的。”
云氏笑了笑,却是没接话。心中明白,这是史老太君在抚慰她呢,怕她有私心,不愿意接了昙华过来。只是……在她看来,昙华说到底只是一个女人。一句话说白了,现在都七岁了,最多养到十七岁,怎么也嫁人了。到时候赔付妆奁,也就体体面面的了。更况且,昙华母亲的妆奁,未来自然是昙华的,他们纵然添,又能添几多?何须为了这个和史老太君闹不痛快?就是二老爷魏显那头,不也能占个贤明?
只可笑那郑氏不明白这个原理,对一个小丫头都要赶尽杀绝。真真是……
怕史老太君心情还不痛快,云氏即是笑着转开话题:“我瞧着昙华和先前倒是差异了。果真是大了些了,也懂事许多了。”先前昙华几多有些畏缩懦弱,没几多各人女人的气度。如今看来,倒是全然差异了。
原本以为说起这个史老太君一定是十分兴奋,谁知反而惹得史老太君重重的叹了一口气:“哪里是长大的缘故?咱们家几个孩子,七岁的时候哪里就懂事了?还不是一个个混世魔王似的?这明白是李家逼着昙华长大呢。在那样的情况下,不懂事怎么行?不外是病了一场,变化就这样大,可见昙华的处境如何了!”
云氏转念想了一想,倒也简直是这么个原理,当下心头涌上些心疼来,叹了一口气也不说话了。
再说昙华这头随着云珠去了魏云墨的屋子,果真见魏云墨在写字。当下也不开口,拉着云珠在旁边站了,等到魏云墨写完了一篇字,这才上去道:“三表哥的字写得越发好了。”
魏云墨抬起头来,见了昙华站在旁边灵巧认真的样子,不由也是笑了笑:“昙华过来了。”一面却是搁下笔,又在丫头捧上来的水里洗了手,这才拉着昙华道:“你从老祖宗那里过来的?”
“嗯,二舅母让我过来叫你去用饭呢。”昙华笑道,审察了魏云墨一眼。魏云墨虽然才十岁,可是自有一番气度了。身上今儿穿了一件猩猩红的半旧衣裳,腰上挂着香囊和玉佩,脖子上以往常带的项圈倒是没有了。而且也是更高了。二人站在一起,她竟是比人矮了足足一个头另有多。连胸口都是不到了。
“那咱们这就去吧。”魏云墨应了一声,自然而然的拉起昙华得手来,很是有做哥哥的样子。
昙华有些欠美意思,挣了挣,低声道:“我自己走。”
“下雪路滑,你别摔了。”魏云墨倒是也不坚持,即是松开了手。只是瞧着却有些怅然的样子——以前他们在一处玩的时候,都是他牵着昙华的。
昙华倒是没多想这些,只笑盈盈的随着魏云墨出门去,看着院子里白雪皑皑一片,琼枝玉树的,不由叹了一声:“三表哥的院子真悦目。”魏云墨已经单住一个院子了,这院子极为宽敞,景色也好。倒是比她那强了不知道几多倍。
路过花园的时候,二人看见一株红梅开得好,即是又去赏玩了一番。见她喜欢,魏云墨笑道:“不如折一枝,转头插在瓶子里供起来,屋子里也有香气,你也能随时看着。”
昙华眼前一亮,点颔首道:“对,折两枝,一枝给二舅母,一枝给外祖母。”
魏云墨即是付托丫头回去拿了剪子过来,二人挑了两枝形状好的剪下来,一人捧着一树,一路笑着往史老太君院子去了。
等到进门的时候,史老太君和云氏已经恢复了常态,丝绝不见先前的气氛。见了二人手里一人捧着一树梅花,云氏倒是先笑起来:“瞧瞧,瞧瞧,我就说怎么去了这半日,敢情是糟蹋院子里梅花去了。”
史老太君瞪了云氏一眼,倒是兴奋得很:“瞧着他们进来这样子,倒像是金童玉女了。倒是养眼得很。”
云珠已经去寻了瓶子上来,笑着解释:“二太太说了这话,可就欠好拿这花了。表小姐一片孝心,巴巴的选了两枝,说是给老祖宗一枝,给舅母一枝。偏二太太说这样的话,可不叫人寒心了?”
史老太君也是帮腔:“那可真不能得了。”
云氏马上面上懊恼起来:“瞧我这张嘴,乱说什么?”随后又叹了一声:“我倒是生养了两个儿子,可是到底不如女儿贴心。哎,瞧瞧他们那里能想到这个?”
一席话倒是说得魏云墨欠美意思起来,昙华忙道:“是三表哥选的,我也只是提议了一下。”
一时间屋子里气氛和乐融融,笑声直震得外头树枝上雪都簌簌落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