昙华到底没有扑在朝华身上,而是一个翻身蓦地坐起身来。坐起身来才茫然的发现,四周的景色蓦地都变换了。此时,身旁没有朝华那张让人怨恨的脸,也没有丫头婆子们鄙夷的神色。
“巨细姐,做噩梦了?”温柔的声音传来,昙华怔怔的扭头看去,却见奶娘王氏正关切的看着她。一面说着话,一面却是将她揽入怀中,轻轻的拍着背脊哄了起来:“别怕别怕,奶娘陪着巨细姐呢。”
昙华蓦然清醒过来,伏在奶娘王氏的怀中,攥着拳头长长的吐出一口气,紧绷着的神经也是徐徐的松弛下来。
适才,不外是做梦,做梦而已,在心中如此慰藉着自己,可是昙华心中那股悲愤厌恶,却是半晌也散不去。
昙华知道,那些不是梦,是真切发生过的,自己前世经历的,现在的她,只不外七岁。就在两天前,她醒来,发现自己竟是重生在七岁的时候。那个时候,可谓是悲喜交加。悲的是之前的遭遇。喜的是重获新生。
只是环视四周,看着屋中险些可以称之为简陋的部署,昙华苦笑起来。既然重生,为何不重生得更早一点?偏偏……哎,不外不管如何,总归是有了时机,总不至于,含冤枉死。
奶娘王氏见昙华总算是平静下来,微微松了一口气,关切的伸手探了探昙华的额头,随后又皱起眉头:“怎么喝了药照旧迟迟不见好?二小姐早已经好了。”
“我没事,奶娘。你不必担忧。”昙华轻声开口慰藉,推出奶娘王氏的怀抱,又看一眼桌上的蜡烛:“奶娘去睡吧,否则明日就没精神了。”
“巨细姐睡了我再睡。”奶娘王氏轻声言道,伸手扶着昙华重新躺下去,又细心的替她掖了掖被子。满脸的爱怜和心疼。
昙华心知肚明若是自己不睡,奶娘王氏绝不会去睡,当下也不多说,只乖乖的闭上眼睛,调整了呼吸。
然而,却是再也睡不着。刚刚的梦境让她的情绪有些不稳,一闭上眼睛即是忍不住的追念起了梦里的情景。其实这两日,她每天一睡着即是会梦见以前的情景。尤其是那一日的情景。
那一日,她被“捉奸”在床。直至现在,她仍然记得朝华看着她露出的那个笑容。隐隐的自得、讥诮、鄙夷以及憎恨。
昙华一幕幕的追念着,心中徐徐的泛出苦涩来。手指也是禁不住紧紧的扣在了一起。攥着床单,恨不得掐进自己的掌心里。
再接着,婆婆的辱骂,以及……良人厌恶憎恨的神情,铺天盖地的接踵而至。最后,就是一纸休书。她含冤莫白,却是无可奈何。最终带着满腹的冤屈奔赴黄泉。
时至今日,她自然想得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。她的好妹妹,朝华。真是她的好妹妹!
究竟还发着烧,昙华最终照旧昏昏沉沉的再度睡了已往。只是一夜却也不牢固。梦里种种情景纠缠着,交织着,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,让她觉得窒息。
第二日挣扎着醒来的时候,昙华看见奶娘王氏正昏昏欲睡的守在床边。不必问,她即是明白怕是昨夜里奶娘王氏就在床边守了她一夜。
心中微微一暖,昙华伸手推了推奶娘王氏,轻声道:“奶娘,你去歇着吧,让丫头来伺候我就成。”
奶娘王氏惊醒过来,见昙华醒了,即是摇摇头:“等我服侍你吃了药再睡吧。”说着即是起身出去熬药了。
昙华徐徐的坐起来,有些虚弱的靠在软垫上。想着想着即是出了神。她自然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如此。前几日,她和妹妹朝华拉扯之下,双双跌进了池塘。隆冬的天气,满身都是湿透,又在寒风里吹了半晌,她自然会伤寒。
朝华早就好了,而她么……身子太过虚弱,所以反重复复的总不见好。其实说是身子虚弱的缘故却也不尽然,最主要的照旧药的问题。朝华是继母郑氏的心肝,用的自然都是最好的药,受到的也是最精心的照顾,所以自然好得快。可是她这里……
看着简陋的屋子,以及身上算不得精致的普通衣裳,昙华徐徐的笑了。郑氏从来不是一个漂亮和善的人。
而她,一个七岁的幼女,又从小被苛待惯了,加上总被奶娘教导不能冒犯郑氏,所以甚至连起诉都不敢。这样的情况下,郑氏自然更是变本加厉。
在郑氏心里,怕是恨不得她立刻就死去吧?只有她死了,朝华才是名正言顺的嫡出小姐。有她在,始终碍着朝华的锦绣前程。究竟,朝华是继室所出,严格说来,算不得嫡出,也只不外是比庶出好些而已。
若是当初她的亲生母亲不是那样早就去了,然后父亲迅速的将郑氏抬进门来,又快速的生下妹妹朝华。而从那之后,父亲即是彻底的将她扔给了郑氏,祖母周老夫人是徐徐淡忘了她。而郑氏,却是将她丢给了奶娘和丫头。从那之后,一年到头,除了逢年过节,她甚少见到祖母和父亲。整小我私家,像是被遗忘了一般。名义上是巨细姐,可是实际呢?
正入迷的歪在床上怔怔的想着,丫头云升进来了,端着的托盘上,是一碗梗米粥,几碟小菜,并一笼水晶包子。
云升以为昙华睡着了,轻轻唤了一声。
昙华此时想得入迷,倒是懒得应。继续躺着。
云升又叫了几声,昙华心中急躁也就一直没有应声。云升终于是住了口。
听着没了消息,昙华这才转过身去。谁知,却是看见云升将托盘放在桌子上,随后小心的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瓶子,抖了一些粉末在粥里,又搅合均匀了,这才舒了一口气,直起身来
昙华心中一颤,忙又重新转过身子去。
只听得云升重新端起粥,再度作声唤道:“巨细姐用早饭吧。吃了饭,也好吃药了。”那语气,坦然得不带丝绝不安和迟疑。一如往常,平平淡淡,让人觉察不出一丝儿的异常。
昙华转过身来,装作才睡醒的样子揉了揉眼睛,随后抬头看向云升,突然轻声开口:“我不太饿,云升姐姐,不如这些你吃了吧。”云升以为她没看见,可是实际上,她却是看得一清二楚。不知道也就而已,可是既然知道了,那就不行能再淡然的吃下去。
云升愣愣的看着昙华,蓦然变了脸色。好半晌才恍过生来,急切的谢绝了:“这怎么行?巨细姐必须用饭!来,巨细姐乖乖的吃了饭,好吃药了。否则一会儿,夫人问起来,可是要生气的。”
云升口中的夫人,自然是指郑氏。若是换成往常,昙华一定畏惧,只会乖乖的喝了粥。不敢再说其他。可是现在……
昙华仰着小脸,却是飞快的往后缩了缩,执拗道:“云升姐姐,我不想喝粥,我想吃包子!粥你喝吧。”
云升端着碗,面色有些难看。却也有些受惊,只觉得往日里怯懦无用的巨细姐,似乎有哪里纷歧样了。
哪里纷歧样了呢?云升入迷的想着,怔怔的看着昙华。
昙华微微眯起眼睛,盯着云升,意味深长的看了看云升手中的碗,又重新将目光落在云升的面上,微微的笑了:“云升姐姐,母亲说过,你是我的丫头,要听我的话的。我现在命令你,替我喝了那碗粥吧。”
云升从未听过昙华用这样的语气说话,然而这样的神态这样的语气,却是让她觉得有些心虚。但是……飞快扫了一眼自己手中的碗,云升的态度重新强硬起来:“巨细姐,听话!乖乖用饭!”说着,上前即是要抓住昙华。竟是要用强!
昙华一怔,随后连连冷笑,猛的伸手推开了云升,随后高声唤道:“奶娘!”
云升一个猝不及防,登时被昙华推了一个趔趄,虽然也不至于摔倒,可是那粥却是洒了满床都是。就连昙华的手上也是沾染了不少。虽然不算烫,却也绝对是不凉。
奶娘王氏冲进来的时候,看见的即是这样一幕。登时柳眉倒竖,上前猛的将云升拨拉开来,高声斥道:“你这个黑心蹄子,让你伺候小姐,你怎么伺候的?连这样的小事都做欠好?若是烫伤了小姐,你可担得起?”
一面斥着,一面却是忙掏脱手绢,将昙华的手擦洁净,见只有一个红印子,并没有起泡,这才松了一口气。却仍是气恼,狠狠的瞪了一眼云升即是又要开口斥道。
昙华伸手按住了奶娘,淡淡言道:“奶娘也不必跟她一般见识,只去叫了管事嬷嬷来,将她打发出去吧。”
云升原本还暗自咬牙忍耐,心中忿忿不平,此时冷不丁的听见昙华这样说了一句,登时错愕无比的抬起头来看向她,似乎基础没听清楚她到底说的是什么。
昙华静静的云升对视,幽黑的眼珠里是不符年纪的沉静和清冷:“我虽然在这府里说的话不管用,可是打发一个丫头的权力也是有的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