寂静的天沉甸甸地压塌下来,灰蒙的险些湮灭了本就不明显的云。
小海木讷地走在街道上,与其说街道,不如说荒地更贴切。
干瘪泥土形成的小路狭窄萧瑟,各处狼藉和破碎的景象。两边圆包型的土屋大多紧闭着木门,有些残缺地敞开着,发出一阵阵难听的“吱吱”声,露出里面黑漆漆的房间,就像残喘的老人可怜兮兮地哼呜着。
他两眼空洞,身上沾满了灰土和血渍,一杵一杵地走着,活脱脱的丢了魂儿。
“咣当”一声,那敞开摇摇欲坠的木门最终没能支撑住,倒在了地上。
小海定住。
这声音就像敲碎他暂时紧闭的盒子一样,里面潜意识锁着的工具呼啦啦地如同关在笼子里的鸟儿一样,扑闪着翅膀一股涌地飞了出来。
那八角大楼坍毁的情景又浮现在眼前。
...哥他还在里面啊!!!
小海哆嗦着嘴唇,许久许久才呜呜地低哭出来。
......
“你多吃点,哥不饿。”
“今天去翔婶家帮着干了点儿活,她给我一个苹果!你吃吧,哥不爱吃这个。”
“你们这帮王八蛋!谁敢欺负我弟弟!我打不死你们!”
“呸!这帮畜生!欺软怕硬!别哭,他们走了....嗨!还哭上瘾了!你个死胖子!大老爷们就不能硬气点儿!”
“后院的赵大爷被抓走了,我还挺喜欢他讲的评书,太刺激了!唉...可惜了,不外这话也就能和你说说。”
“楼兰你知道吗?我想去看看,那儿挺神秘的,就是有点远似乎在沙漠里。不外说不定有老祖宗留下来的宝物呢!到时候咱们凯旋归来让祥叔祥婶过上好日子,哥再给你找个好媳妇!”
......
大磊的一言一句回荡在耳边。虽然没有血缘关系,但小海一直把大磊看成比哥哥更重要的存在,似父亲?似依靠?似信任?
应该都有吧,就像大海里唯一的稻草,那么渺小微弱,却至关重要。
现在,这唯一的财富也没有了...
他从来没有想过哥哥会离开,更没想过是自己害死了他!
倘若...倘若能听哥的话,早点离开,这些怎么会发生?!倘若不是自家贪心,嚷嚷着不找到宝物不罢休...怎么会让哥因此而丧命?!
小海啊小海!你真不是人!
他两脚一软,跌坐在地上,地上的土颗颗粒大,酷寒又磨手。小海低着头,肩膀一颤一颤的,他没有高声释放痛哭,就这样一直憋着,或者说是已经没有力气宣泄自责了。他把胸腔里巨大的伤心化作细小的声音从喉咙里慢慢推出,甚至不敢张嘴,只能从鼻腔里微微地流出来。
哥...是我害了你!!
小海蜷缩在地上,他没有注意到,天徐徐昏暗了下去,一片巨大的黑影压了下来,一切都隐藏在黑雾中,隐忍得可怕。
寂静的四下,只有小海倒在地上的身躯,他模糊的轮廓微微发抖。天黑得过于浓稠,本就萧瑟的情况更是看不清哪是哪,一切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黑夜蒙上一层纱,就像蒙在了鱼缸上,隐约能看到摆动的影子,却不知道是鱼尾照旧水草,想探一探究竟,却怎么也掀开不开。
随之流动的,另有一无形的影,藏着黑夜里。一点点暗涌着靠近小海。
这影先是慢慢流动,随后加速了法式,快速冲到小海身后!仔细看去,竟有一细长的五指伸出来!如同深山万年古树伸出的枯枝,扭捏弯曲的迫切伸向小海!
突然,那树杈一样变形的手,刚触及小海就猛地缩回!与此同时,不知哪里响起了一阵急促的喊声:“快跑!!!”
这声音猛地将小海惊起!
他“咻”地一下站起来,警惕地看着漆黑的四周寻找声源,却什么也看不到。
小海站起来的一霎那有些晕眩,以至于他搞不清楚,这是他血液涌上大脑过快导致的眼前发黑,照旧这夜色突然降至如此?!
许久...他才缓过来。
看来是后者。
同时,满身的血液都似凝固一般,紧得鸡皮疙瘩呼地一波波蹿起!!
追念刚刚那声音....是哥!
他马上绷紧了神经,看着黑压压的周围,这黑的夜有些不正常。小海抬头看着天,头顶一团漆黑。他甚至分不清天距自己到底有多远,似乎伸手可及,似乎遥不行及。
“哥...”小海沙哑的嗓音在夜幕中响起。
他咽了咽口水,继续开口:“是你吗?”
寂静的一片。
这段时间所发生的一切早已超出了他蒙受规模,现在小海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那声音上,寻找着出自哪里,基础就没忌惮那声音的内容!
他一边怯怯地问着,一边缓慢地移动脚步。夜色太黑,他只能看到距离自己半米之内的物体。夜色变得越发浓稠了,同时空气里似乎还漂浮着密密麻麻的红色颗粒。不仔细看基础发现不了。
小海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四处张望着,冷不丁地后脖梗一阵凉气,他打了个寒战转过身,突然眼前泛起一张巨大的脸!正紧紧贴着他!!小海甚至能看到那漆黑的眼窝已经破碎的眼珠!碎裂缝里还躺着黑红的污血!!!
嗓子惊得喊都喊不出来,一个踉跄摔在地上!小海惊得一句话说不出,腿已经哆嗦得控制不住,别说跑了,爬都不敢爬!
这是个怎样的“人”啊!
夜色依旧黑暗,小海却能清清楚楚地看到,眼前那张巨大的脸上被利器砍伤的碎痕!每一道口子都格外的深!似骨头都快碎了一样!纵横交织地深深凹陷进皮骨里,破碎的鼻梁斜斜地横倒在脸上,嘴唇已经没有了,露出两排参差的牙齿。最恐怖的是他的身躯!扭扭捏捏的恰似随时会折断一样,尤其是支撑着那样巨大的头颅!身躯如同被烈火焚烧后的枯树一样干瘪!
小海记得小时候,邻巷着火,一个五十年的大槐树被烧毁,那岑天粗壮的躯干转眼就酿成漆黑的残枝!
那“人”的身躯正是如此!它舞爪的两肢就似寒风中的枯枝,被寒风肆意浪费着,细长的已严重变形!
他一动一动地缓慢朝小海走来,像个随时会掉线的木偶一样。嘴里“呵,呵”地吐着冷气,似乎在说话,似乎在喘息。不知是血液照旧口水的液体混淆着他的齿缝留下来,很是恶心。掉在地上发出“嘀嗒”的声音。
“嘀嗒...”
欠好!!!
鼻腔瞬间弥漫一股巨大的血腥味,浓烈地让人作呕。小海猛地感受到自己下半身已经湿透了,支撑在地上的手掌,那本应该坚硬粗拙的质感也差池劲....难道?
他徐徐低下头...果真如此...
那浓烈的血腥味,下半身的湿透,另有手掌怪异的触感.....都来自于此!!
血...是血啊!!
放眼望去,刚刚还干硬冰凉的泥土地竟然酿成一片汪洋血河!!两边原本的圆拱形土修建也酿成遥远的河岸线,已被血光映射得通红,幽幽地泛着血光衔接着漆黑的天际。血光内幕之连,如同灾难来临前的辟天泣地!
所谓的地狱也不外如此吧?
河面上还漂浮着不成形的固体,徐徐飘荡着。仔细看去,竟然是一具具尸体!都已被血水浸泡得肿胀变形!在亘残天缺的阴幕下发出无声的悲切!有些更是尸骨无整!散落的肢体孤零零地随着血河波纹流动...
腥雾迷暗间,小海甚至能看到不远处漂浮着一个孩子的头颅,那脑袋随着河面波纹转啊转,转过泡得畸形的脸死死盯着小海,突然嘿嘿地扯嘴一笑,眼球已经翻到里面,嘴巴一张,里面密密麻麻地蛆呼啦地冒了出来。坐在石凳上的女子弯腰伸手拢着血水,小心翼翼地拾起来那头颅,抱在怀里,唱着诡异的摇篮曲......
大脑嗡嗡地作响,疼得快要炸开!!
小海痛苦地闭上眼睛摇摇头,再睁开,那景象消失了,寂静的湖面只有一断了的臂膀....
高涨的血红色已经漫过了小海半身!水底咕噜咕噜冒着血泡,映出天中的漩涡,内幕一圈圈狰狞地扭在一起,与河中的变化相制衡!霎时一片哆嗦惊鸣,雾障迸灭!只听一声凄厉的惨叫响彻天地!那声音似从天顶穿透地狱,震如至死!
如同一把利剑直击锁喉的恼恨和绝望!小海只觉得那声音是雷劈下的烈火,熊熊燃烧在他身上,满身无力巨痛!恍然间大脑想到一个画面!!
天地诛戮!!
“咔嚓”“咔嚓”...
这清脆的破碎声在现在显得格外难听逆耳,小海回过神,只见眼前的怪物以一种难以言喻的姿势扭曲着,就像一株长在水里的树,张开枯枝一般的两臂围绕住自己,枯涸的身躯瞬间伸出无数条干体!快速地“啪啪”地扎到血河底,咕噜咕噜地发出一阵难听的低呜声,猛然间,这怪物突然高涨膨胀,哗地在小海面前长成一株奇异的大树!!
这树躯似有无数条藤蔓围绕,隐隐露出中间那支离破碎的面容,他深陷的眼窝里依旧滔滔地留着血水,而那些纵横交织的,也不是藤蔓,竟然是一条条黑绿色的蛇!!它们在树躯上来回游走,时不时地吐着信子,“咝咝”地挑衅着。
这....这就是树妖?
大磊喜欢听评书,这是一个只属于他们俩的秘密。后院的齐大爷是周遭几百里唯一会讲评书的,这是他们仨的秘密,每次哥听到什么,就会回来和他讲,那些神鬼奇说,民间故事,总是夜夜吓得自己哆嗦地大气不敢喘。
......
“小海,据说在昆仑山脚下,有一片茂密的森林,森林历史有百年之久,是个无人区。听说深处有个不显眼的山洞。四周的住户说,这洞是神洞,是山神的住所,庇佑大山子民。为了不扰山神清静,又想表达自己的敬意,祖宗立下规则,除了神节,任何人不得踏进这洞里一步!每年的二月初四,历代族长便派十名健硕的男丁,带着供品前去磕拜。但却一直有去无回。族长说,这是山神带着他们去修仙了,为的是一起守护大山,守卫子民。几百年已往,相安无事。可有一个农民,他实在好奇,听闻里面其实没有什么神,而是老祖宗留下的宝物,禁不住诱惑便闯了进去。一进去才发现,基础就不是什么山洞,而是一个几百米深的地下深渊!里面有一株巨大的古树,高耸直立,有百尺粗,千丈高!而这树上吊挂着的,却是一个个干瘪的尸体....全部都是男性!死状无一例外,满身的血就像被抽干了一样!放眼望去,万尸踪迹....突然一声....!”
“啊啊啊.......不听不听你别说了!!”
“哈哈哈哈...这可是树妖!真的存在!”
“骗人!”
“真的!”
......
原来,真的有。
这怪物身形虽然和哥讲的有差异,但那骇人的恐惧照旧弥漫全身。
小海咽了咽口水,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这一路上几多离奇的事都躲过来了,还怕这一次不成?!哥已经不在身边了......他的目光昏暗下去,随之是意味深长的坚定。小海的手摸索着全身,背包还在,可是防身的匕首在哥身上,里面除了些干粮和燃火的火炬别无其他...差池!火炬!树最怕火啊!
可是...这短短的时间怎会有空隙让他燃火?!
正思考着,带子突然断裂,背包掉入血河中!糟糕!小海下意识在血河里摸索着,怎奈河流过快,他基础无从找起,模糊中突然摸到一个平滑的物体,小海心里一凉,不会是人的骨头吧...?紧接着取消了这个念头,这物体滑溜溜的,很小,他拿起来,竟然是一个玉镯!
这镯子不知是在血河里浸泡的原因照旧本就如此,色泽沉蕴,绿得发黑。刚从河中捞起,却一点湿气都没有,冰凉洁净。
那树妖的声音有了变化,似乎急剧痛苦,他狰狞的嘶吼着,小海只觉得自己被这声音震自得识模糊,眼前一片涣散,模糊中,那树的枝杆迅速蔓延生长,枝头慢慢兴起,似在开花,似在结果,徐徐长成一个巨大的圆,那圆转过来才发现,竟然是一张张人脸!
有男有女,最末端的那张脸眼神阴鸷,冷冷地看着他。
这袭击的目光令小海满身发抖,他双腿像没有知觉似的寸步难行。
一,二,三,四,五,六...
六张面孔。
第七个,第八个和第九个枝干,是空的。
模糊间,天地一片污浊的血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