眼见即将黎明,夜间汉军又针对魏营侧翼展开袭扰,双方可以说是疲惫不堪,甚至有的人都拿不起武器了。
但眼下又能怎么办?魏军要么攻破此城,要么主动退却。
而汉军要么继续坚守下去,要么就放弃列柳。
这对于两军来说是进退两难的抉择,或退或进,对于他们来说都是极其不容易的行动。
从云层之下俯视这片满是焦土与血腥的土地,汉军与魏军主将都在这一刻走出营帐来到营外,又同一时间抬头仰望黎明即将到来的天空。
“哎……”二人险些异口同声地喃喃道,“战事吃紧,粮草匮乏,真不知还能撑多久矣……”
晨风拂拂,红日升空。
双方将士被熹微晨光所照醒,他们围坐在营火旁,手中的武器一直都在怀里紧紧握住,生怕敌军突然来犯自己无法实时参战。
汉军与魏军旗帜鲜明,在极其清爽的晨风吹拂的那一刻,旌纛迎风起舞腾腾作响,好不威风!
他们从满是灰尘的地面上站了起来,望向相互的战旗不禁肃穆致意,或许只有军队的旗帜才气抚慰自己那痛苦的心灵。
十五从军征,八十始得归。
乱世的时代虽然已经走入没落,但是没有一个统一的国家,身为军旅之人的他们,就要随时随地投入战场厮杀,直到天下太平,山河统一为止。
只听列柳城突然响起进攻的军号,郭淮在劈面闻声而动,这魏延是要计划与自己决一死战吗?
“将军,蜀贼已然吹响进攻军号,看其貌似是要开关出阵,我军应当如何?”鲁芝站在郭淮身后对他提醒道。
他虽然知道汉军的“冲锋号”已经吹响,但是魏延却肯定不会命令他麾下那些残余之士前来送死。
对方这是在敲山震虎,故意告诉自己对方要展开大规模进攻,可郭淮却不傻,汉军仅仅千余军卒,怎能主动出击?
望着逐渐升起的红日,郭淮长长舒了一口气,然后又掂量一番腰间佩剑。
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惆怅,但随即便将这种消极的眼神隐匿起来,这个时候自己绝不能带头瓦解。
昔日他能在定军山与张郃共稳三军退却,现在独自领军围攻城池,显然有些空落落的感受,但有了鲁芝在旁辅佐,他另有什么可担忧的呢?
“世英,汝只听其外貌而不知其内在也。”郭淮突然露出一丝笑容,“魏延下令吹响进攻号,实乃敲山震虎之计乎!”
站在身后的鲁芝眨了眨眼,然后若有所思的点了颔首。
是他操之过急,没有进一步思考。
不外这样的鲁芝另有很大的进步空间,郭淮不仅要培养他的内政能力,而且还要让他成为独当一面的上将。
所以,鲁芝起于小吏日后也并非是治世之臣,但要如果加以悉心调教培养,此人日后前途将不行限量。
“那……我军按兵不动?”
郭淮闻声而回首看着身后的鲁芝,对他露出满意的心情。
“然也。”
…………
此时魏延正稳居城头远望魏营中军,但是却远远没有到达他的目的——魏军听闻汉军进攻军号并没有出寨迎战。
原本他想激郭淮一鼓作气与自己展开决战,只要吹响进攻军号对方就会随着自己动,可对方这次学精了,基础就不动。
“将军,应当如何?”高翔站在魏延身边垛口位置望向魏营颇为无奈的问道,“还继续吹号?”
只听魏延轻轻叹息,高翔心里就如同明镜一样清楚,他的战略失败了。
郭淮非但没有随着本军的路子走,反而命令寨中将士擂动战鼓向汉军示威。
咚咚咚——
鼓声越来越大,魏延的脸色却变得越发通红,原本那枣红色的脸庞,刹那间被染成酒红。
“可恶至极!”他紧握右拳狠狠地砸在垛口处的石砖上,“传令,城门紧闭不得出城,何人胆敢出城迎敌,立斩不赦!”
说罢,魏延斜睨一眼魏军战营,然后啐了一口唾沫离开了这里。
站在原处听令的高翔见他如此怒火却又不能发泄的模样,心里也满是同情。
“传上将军令,何人胆敢擅自出营迎战,立斩不赦。”
站在高翔身后的校尉们听到他的声音纷纷抱拳应和,不敢怠慢。
而回到中军帐的魏延则是憋着闷气在里面左右彷徨。
现如今军力限制了他出战,而且这些军力还被打成了老弱病残,这让他如何发泄自己的怒火?
“可恶,可恶!”
帐中的怒骂声引起了帐外守兵的注意,只听魏延自己对自己展开一系列的嘴炮怒骂,说他自己无能,没能让那些弟兄平安无事的回抵家乡。
这些话似乎就是给帐外军卒听的,魏延那激动与几近疯狂的话语让站在外面的军卒为之感动,原来他一直都在蒙受着如此大的压力。
或许是魏延故意而为之,亦或者是无意而为之。
他的话在短短的时间里迅速席卷整座列柳城,驻扎在这里的所有川中军卒得知魏延蒙受这般压力,心里头满是酸楚。
“上将军待我等如手足,我等若不拼命杀敌,岂能对得起上将军之恩?”
“然也!上将军为我家中老小分出俸禄才得以温饱,这等膏泽,余岂敢忘之!”
“如今列柳危机,魏贼来势汹汹,若我等不拼命杀敌,如何看待上将军之恩?”
就这样,列柳城全军将士瞬间结成一条心,他们站在魏延的立场上誓要与魏军决一死战。
不管对方有几多人,哪怕城中只剩下一兵一卒,他们也永远不会倒戈投降,他们欠魏延的膏泽,只能用命来还清了。
正午时分,高翔率领几个校尉走进中军帐内,看到魏延憋在角落里正喝着闷酒,心里很不是滋味。
“上将军,汝这是……”他走到魏延跟前拿起他的酒葫芦无奈地说道,“丞相若知会生气的。”
但已经醉得五迷三道的魏延却不管高翔的话,仍然抢夺着他手中的酒葫芦,嘴上还说着:
“若不是丞相之令,命我等前来镇守列柳城,老子才不会带这群同袍弟兄送死!!!
速速……嗝!速速将酒葫芦,酒葫芦拿来!他娘的……为何,为何偏让马幼常那书生,嗝…那书生领兵!
老子,老子随先帝南征北战,部曲发迹,幸得……嗝!幸得先帝赏识,任汉中太守,先帝崩……魏某却反倒成他人嫁衣!
苍天,苍天于我魏延不公乎!!!还我弟兄,还我死去之弟兄乎!!!”
今天的魏延也不知是怎么了,平常也不见他如此酗酒。
但他的苦,只有高翔知道。
“上将军,累矣……”
当年他英气万丈地出镇汉中,而且还放出狠话“若曹操举天下而来,请为大王拒之;偏将十万之众至,请为大王吞之。”
何等壮志凌云之言!
如今却因为自己带兵不够而忍受屈辱来到这列柳城抵御魏军万众,凭什么他马谡出镇街亭?
他今天的这番话,谁也不会说出去,也不会传到丞相的耳中,就当谁也没有听见。
因为,酒后之言往往是最真的,站在这里的将领们被魏延的话感动不已,因为这么多年以来,他们建设了相当的情谊。
这番话,这等压力,如果不是被困难与痛苦压制到紧要关头,魏延是绝对不愿把内心的柔情表露给他的“子弟”们的。
仗,照旧要打的。
魏延的酗酒真言,让这群将领们倍感亲切,是时候为他们的“年老”好好分管压力了。
“尔等退去严守城门,若敌军来犯且按上将军所言层层阻之。”
高翔将他们支走后,魏延那双模糊的眼睛逐渐变得清晰,原来他并没有喝醉。
“唯有此计,方能坚持一二,如若否则,将士瓦解不外几日而已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