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八章,白骨童子
荒庄,
晓夜。
窗外业已暮色蒙蒙。
三人畏惧被那些游荡在义庄中的幽魂觉察,连盏豆灯都没敢掌举,各自找了个能伸展腿脚的位置,掩在昏暗的阁楼中发呆。
猛的,一声闷雷炸响在夜色中。
须臾间照亮荒原中枯树挂鸭,林兽奔走。
不用多久,噼里啪啦激落的雨点便在窗外连出了一条条挂珠。
雷霆巨响自天际蔓延而至,山风裹挟着土腥和湿气一齐灌进了阁楼。
直吹的房上瓦砾翻腾,木椽咯吱作响,也不知道这栋守庄人留下的破阁楼还能坚持多久。
顾轩摸出两粒避障丹,付托两人将原先含在口中的换下。
这种外丹派杂合纯阳之物淬炼出来的工具可以温魂聚阳,在这阴森砭骨的养尸地中也算是聊以慰藉。
荒庄暮野,暴雨倾盆。
………
雨夜往往自带一种暮沉沉的催眠感。
三人窝在阁楼中昏昏欲睡,却因要提防那尸鬼不敢彻底睡倒已往,只得尽力控制着上下交阖的眼皮。
脖颈顺着惯性猛的垂落,迷迷瞪瞪间,燕崇风猛的瞧见窗外蓑草中闪过个白色身影。
“别睡了,有消息!”
他轻轻推了身旁的顾谨修一把。
窗口张贴的一张摄灵通幽符突然无风自燃,顾轩立时翻身而起,拦住紧张不已的两人。
“别慌,不是尸鬼。”
这道摄灵通幽符可以感知周围的鬼祟邪气,提前预警。
可凭据汪平山二人的死因来看,那汪韩氏阴魂封于体内,已被开端祭炼成了身魂合一的尸鬼,按理来说应无寻常邪祟身上附带的鬼气才对。
朦胧雨夜中不晓天色,也不知过了何时。
顾轩小心翼翼凑到窗前,瞧了半天依旧未见任何消息。
几人以为是过路游魂引发了符箓,才将砰砰乱跳的心脏平复下去。
猛的。
又听到楼下伴着咯吱,咯吱的怪音,响起一片尖厉的阴笑声。
恰似那木板车行进时轮毂发出的异响,刺破雨夜回荡在义庄之中,阴森难听逆耳无比,叫人不觉毛骨悚然。
“这大晚上的,居然还敢冒着雨上山?”
蒙蒙细雨中突然炸响一道闷雷,将荒庄庭院立时照的透亮。
顾谨修以为是有人拉着板车来义庄停放亲族尸体,探头朝着窗外一瞧。
他登时就给吓得猛一激灵,哆哆嗦嗦将身子缩进阁楼。
只见阁楼下哪有什么送葬的板车队伍。
荒草疯窜的庭院中,唯有三五具半人高矮的骸骨提着几盏幽幽绿灯,正扭动身子僵直而行。
先前那车轮毂一样叫人牙酸的咯吱声,正是从这些莹白骸骨组成的怪物枢纽中发出。
半大的白骨骸妖们瞧着却像是孩提玩闹的模样,时而蹦跳相逐而起,时而背着同伴匍身前行。
它们满身的骨节翘铆不知被人用什么物件给串了起来,行走间两侧肋排摇摇晃晃,脊椎棒骨拧来拧去,似乎立即就要散架似的。
一时间,骨茬摩擦生出的吱呀声和山风骤雨的呼哧声杂在一起,魂着它们尖锐的嬉笑飘进了阁楼之中。
若是有不知情的路过,没准会当成是那家孩童推着送尸板车在义庄中追逐嬉闹。
顾谨修虽然听的头皮发麻,缓了一阵后却依旧按耐不住心头猎奇,轻轻抽脱手中雁翎朴刀,双眼再次探了出去。
三人就这样掩身在阁楼窗户两侧,瞧着白骨童子们在庭院里模仿种种孩提追逐玩闹时的行动。
燕崇风和顾谨修近来虽随着顾轩经历了不少玄异之事,可又何曾见过枯骨学人玩乐这样离奇的场景,都是四体惊悚,莫不觉震撼可怖。
顾轩正在思索怎么去处置惩罚这些骸骨小妖,突兀间一声断喝从庭院外响起。
“你等乃是那边妖邪,竟敢在此做祟!”
窗外细雨蒙蒙,院门口不知何时走进个五尺盈余高,身皮蓑衣斗笠,腰跨青锋三尺的纤长身影。
院中几个白骨妖骸登时停下了追逐玩闹。
“咯吱,咯吱,咯…”
伴着一阵让人牙酸的声音响起,那些白骨童子齐齐扭转半大的髑髅头骨,瞧向门口处。
“轰隆隆…”
远山雨幕中又是几声闷雷响起。
电光照亮庭院的一刹那,白骨童子们刷地应声而起。
有的跳上临近屋顶,有的举着幽幽绿灯扑向院门口那个蓑衣持剑的身影。
怎料那人却是半点不惧,锃的一声金戈交鸣,湛湛青锋已然去鞘而持,又是一声断喝响起:
“不知死的小妖,还敢相谋于我?”
一声喝罢,院中白骨童子业已欺身迫近,森然骨爪挥舞间纵身跃起扑将了已往。
身影手中长剑挥舞间登时映出一片冷光,伴着几声裂金碎玉般的脆响,竟同那些骨爪撞射出点焚烧星来。
白骨童子们瞧见一击不成,迅速散开围在院门四周,转而以车轮战的方式开始轮番攻击。
那身影瞧着虽剑势凌厉,此消彼长下一时间却也奈何不得这些白骨童子,反而被骨爪先后勾去了身上蓑衣斗笠。
“剑式瞧着大开大合,怎生却又是个女的?”
阁楼中,顾谨修压着声音怪叫一声,身旁顾轩和燕崇风二人听见后也是一阵愕然。
原来那持剑与白骨童子缠斗的身影被勾去身上避雨行头后,竟是漏出一裘广袖束腰长裙,外套淡青色披帛褙子的女装来。
女子似是被激出了几分恼意,身形腾挪躲闪间,三千及腰青丝也随着铺散聚合。
手中长剑散开寒芒点点,竟然将白骨童子们给逼的倒退而出。
她身形欣长,腰肢盈盈可握,叫人直道是填一指太长,减一指太短的绝妙身段,不偏不倚间将女性的柔美与飒爽展现的淋漓尽致。
雨夜中,楼下白骨童子几欲噬人的场景阴森荒唐。
三个窝在阁楼里的身影却被这个与一众妖骸缠斗许久,半点不落下风的奇女子看花了双眼。
怎料那些白骨童子瞧见她本貌后不退反进,几颗髑髅头骨双目空洞,竟是争先恐后围上前去。
院中马上响起一片尖锐的哭闹声:
“是妈妈,是妈妈,”
“我饿,我要喝奶奶!”
青衣女子面上露出几分羞赫,持剑喝叱道:
“休要胡扯,谁是你们的妈妈!”
说罢飞身上前又是一阵刺撩,白骨童子们马上被她几记势稳力沉的剑式给尽数刺翻在地上。
只见它们落地后腿骨稍作屈卷,周身荧光微闪旋即又挺身跃起。
行动之伶俐犹胜凡人,哪有半点瞧上去快要散架的糟朽模样。
顾轩却是借此瞧出了它们的来历,这些妖骸童子在九州玄门中被称做白骨道兵。
乃是旁门修士搜集早夭枉死的幼童,去皮剖肉后以秘法抽取猿类整副筋条穿骸束骨,再将幼童阴魂封入体内祭练而成。
某种意义上来说,他此前以化形符制出的僮子“二泉”也属于道兵的一种。
只是全然不似这种罔顾人伦,手法之狠毒有干天和的邪恶怪物。
瞧了眼远处的茫茫山野,估摸着现在尚未到子时交夜。
顾轩从墙角提出一竿丈八锥枪递给燕崇风,低声道:
“这些白骨童子应是那炼制尸鬼的邪修打发前来探路的,我跟顾兄先盯着山径,燕年老你且去帮那女侠一帮,她不会术数,光靠蛮力坚持不了多久。”
燕崇风瞧着那青衣女子与白骨童子缠斗良久,早已是手头发痒,接过锥枪一声断喝便飞身跃下阁楼。
青衣女子瞧见这荒庄庭院里竟还躲着个七尺的巍峨男人,一时间身形微滞,差点叫森森骨爪给勾到了前襟。
那些白骨童子却对他视若未睹,黑通通的眼眶仍是直直盯着眼前青衣女子:
“妈妈我饿,”
“要喝奶奶!”
正兀自哀嚎间,冷不丁被燕崇风一枪抽在后背之上。
他手中这竿丈八锥枪乃是顾轩专门付托蒲县令,从正阳县武庙某位陪祀神将的案下请来,搪塞这类邪祟小妖简直如同神兵利器。
只一枪便抽的几个白骨道兵轰趴散架,肋排混着碎骨散落一地。
燕崇风正惊疑于这些妖骸怎生这般脆弱,不用多时,地上的碎骨却又如蛆附骨般,顺着一根根猿筋自行拼组而起。
燕崇民俗未反映过来,那些白骨道兵业已变的完好如初。
两扇耷拉着的颌骨上下闭合中仍旧半点不理会他,只是瞧向青衣女子的位置尖声哀嚎:
“妈妈,我要喝奶…”
青衣女子何曾瞧过这么惊悚的情景,清冷雨夜中却是瘆出一身白毛冷汗来。
“这玩意怎生忒是难缠。”
燕崇风瓮声瓮气骂咧一声,只得摸出一张顾轩先前为他准备的“缚妖束邪符”贴在枪杆上。
只见得寒星点点,银光皪皪。
那杆金锋木柄大枪在他手中被舞的泼水不入,直似矢石所不能摧。
扎、刺、挞、抨、缠、圈、拦、拿、扑、点、拨间,一众白骨道兵周身的猿筋应声而断,震起漫天荧粉在雨中纷纷扬扬。
阁楼上,顾轩默默整肃衣冠,一手掐诀一手燃符,替那些枉死夭折的孩提念起了超度经文。
“十方诸天尊,其数如沙尘,化形十方界,普济度天人,委炁聚好事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