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下,两个少年相视而立。
狗蛋不敢相信看到的景象,只感受自己犹在梦中,于是一个劲地揉眼睛,重复去看,但不知是今夜星月交辉,又有雾气,他始终看不清。照旧这一幕过于梦幻,其实是他没法去相信。
直到他听见一个声音。
“你在看什么?”屋顶之人的身影隐没在月光里,始终瞧不真切,倒是声音中似乎透露出疑惑。狗蛋只觉得这嗓音轻盈而中性,彷如翩翩美人,让人舒心,令他的紧张也缓解几分。
狗蛋想,神仙的事我也已经知道不少,没须要畏惧。他用手轻轻抚摸自己的胸膛,那本小书就藏在那里。他又想,机不行失,时不再来。他下决心要问一问。
“你……你是神仙吗?”狗蛋酝酿了半天,终于道。
“什么神仙?”来人面露困惑,道:“吾乃是玄天宗妙秘诀掌教真人坐下亲传门生,吾师乃是川西仙源岛碧麟洞筑基期散仙修士。现在正在随师游历,你又是谁?”屋上之人一连串自报家门,狗蛋半天回不外神来,倒是一个字也没记着。
“我,我叫狗蛋。我娘给我起的。”他停了一下,觉得太简朴,又道:“这里是席王村,北上三里半就到县城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狗蛋从那人的唇齿间听出一丝笑意,正觉得自己出了丑,忽听到他的脚步声,像是在屋顶踱步一般,似乎是在思考着某个问题。
好一阵后,脚步停了:“狗蛋,我有一件事要问你,你一定要如实回覆。”
“好。”狗蛋答道。依然恭顺重敬地端站在院子里,语气平实无华。若在旁人看来,未免也太过冷静了。殊不知狗蛋年幼,心思单纯,也不知神仙轻言淡语,就能许一小我私家荣华富贵。更不像那些心思缜密,油口滑舌的混世子那般,立刻觉察到问题中危机并存。这些问题他统统不考虑,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期待着。
狗蛋呆站着。时间一分一秒的已往,对于仙师将要提的问题他有些期待,但是直过了半天,也不见神仙发问。他难免去臆测着神仙的想法。
“不知道…不知道您要问的是什么呢?”狗蛋忍不住道。
只听房顶上窸窸窣窣了半天:“你别急嘛,我还在想呀。”
又过了一会儿,那人终于道:“狗蛋,最近村子里可有什么可疑的人没有?”
狗蛋像拨浪鼓一样地摇头。
“真的没有?”那人像是不相信似的追问。
“我…不,小人从小在这里生活,周遭几十里小人都熟得很,这里从不来生人。”说到这里他突然想到,面前这位不就是生面孔。但照旧咽了口唾沫,继续道:“如果村里来了生人,恐怕走不出几步,消息就传遍全村了。”
“哦…这样。”那个声音似乎透露出几分失落,紧接着道:“如果这里有什么风吹草动,或者你感受差池的地方,一定要实时告诉本仙。”
“好...可是,我怎么找您呢?”
“不用找,我们就约在这儿,本仙自会来找你的。”
他这么一说,倒激起了狗蛋的好奇心,越发想知道他究竟是何模样,于是抬头去看。
正欲行动间,从最北边的天空漂浮过一团阴暗稠密的云雾。逐渐遮住了月华。阴影像幕布似地从天的一边拉扯过来,也笼罩到那人的面庞上,像是为他揭开面纱。逐渐地,一切都能看清了。
只见这位被狗蛋称为神仙的人物,穿着青色的锦绣轻衫,脸上系着一条绸缎,不知是何原因,将半边脸遮去了,只留下一双眸子。眉宇间的英气虽然收敛,但仍然让人一凛。目光羁傲,但却清澈至极,仿若一颗未经打磨的天然玉石,散发出清冷而神秘的弧光。这目光狗蛋没见过,这不像他身边小同伴那种天真烂漫的目光,也不是那群衙役看向自己时那般昏暗污浊。
再仔细看去,这位神仙身高竟然和狗蛋别无差异。行动神态也仿若一个少年,狗蛋这时才惊觉到,这是和他一般年纪的孩子,看上去最多不外十四,五岁。难怪听他先前的声音难辨男女,而眼前的明白就是一位俊俏的少年,恐怕也是正处在变声期的缘故。
“诶?怎么了吗,你干嘛又盯着我看。”那位少年的声音一瞬间变得天真起来,似乎就在和他的同伴说话一样。立刻又恢回复状:“好了,不要忘了我说的,要仔细视察。到时候本座自来找你。”他像是不放心似地又嘱咐了一遍。接着只见少年拱起身子,轻盈地一越,身影便像是一片树叶,在林间飘荡,逐渐远去了。
狗蛋看着神仙越走越远,张大了下巴,心里想的是,果真是神仙,我就说这世上真有神仙。旋即又一阵摇头,直叹息自己没有问到神仙名讳。
翌日,龙府内端的忙活起来,下人们来回走动都步履急遽,一边准备着瓜果蔬点,一边对院墙内各个角落进行扫除,草坪和园林植被翻新修缮。衙役们则笔直地站成两排,神色紧张。个个脸上另有红晕,也不知酒醒了没有。只听说今天有贵客到访。
龙三少爷认真颇为健谈,酒局上直喝了个天昏地暗。说是庆祝石磊回乡,但一众人等尽是围着龙三敬酒。觥筹交织间,也不知什么时候没了石磊身影,只是龙三不尽兴,各人都不能走。直喝到酒馆打烊,龙少爷最后拉着个小二拼命敬酒。
“少爷呢?”
“禀老爷,少爷昨天去了醉春楼,现在……现在还未曾醒来。”一位侍女怯生生地说道。
“哎呀!这成何体统啊,这让仙人看到,可是要大大的不悦啊。”
“你,你,跟我来。他随手指点了两个侍女。”然后就径自朝着少爷的厢房走去,那两个侍女赶忙快步跟上。
正午,阳光透过薄薄的纱窗照射进来,倾泻在厢房的地板上,有一束正照射在被褥一角。这是一个华美而明亮的卧房,梨花木的屏扇,和种种敦实而色泽浑朴的家具,上边笼罩着细小繁复的镂空镌刻,可以看出是出于精匠之手。在那扇屏风后边,此时正传来忽大忽小的鼾声和梦呓。
“咚咚咚咚咚!!!”
此时,一阵急促而响的敲门声传来。“我不要修仙!!!”龙少爷一声惊呼,猛地坐了起来。
“是哪个狗奴才?敲门像是催命一样!本少爷好好的午睡都让打扰了,我非好好罚他不行。”龙少爷睡梦正酣忽被叫醒,可谓气不打一处来。正要好好收拾门外之人,却听得一个丫鬟声音:“少爷,是老爷来了。”
龙三心情一凝,冒充咳嗽几声,又躺回床上,用被子把自己裹严实,龙三只听得门外响动,纷歧会门被打开。
老爷来到他的身旁,轻轻地晃动他肩膀,轻言细语道:
“少爷,少爷,咱爷俩不是说好了嘛,今天不能睡懒觉。仙师已经到了,要否则见过以后再睡怎么样。”
“爹,我不修仙。”龙三小声撒娇。
“不去不去,咱就只看看,就当看戏,待会让他给你变几个戏法、有客人上门,你这个少令郎总得去迎迎吧…”
龙三他爹别看对外人不让一寸,另有着田主和县官的双重身份,但却是被他这个儿子收拾的服帖服帖,这么好一顿劝。龙三和老爷才泛起在一条曲径通幽的小道上。
龙府的宅邸修建的妙极,占地规模是其一,其二在于其中的编排部署,不仅有山有水,甚至勘挖出一潭人工湖来,湖上小筑回廊,湖心楼台曼帐,听说昨天好生的一轮圆月,老爷和夫人就卧坐在这里赏月,身后站着丫鬟一排,时不时地摆弄餐盘置换点心,可谓人间快活。
但是现在的情景不比其时,只见老爷走两步就一转头,一脸急切的心情,似是央求。龙三则不紧不慢,身后自有丫鬟端着他的服冠,另一个丫鬟一边走一边给少爷易服。
“快一点,快一点。”老爷不住地朝身后招手。
“今天仙师就要下榻到此处,这是爹好不容易才给你争取来的时机,你去见一见,对咱们龙家以后都有利益,知道吗?”龙老爷一边朝前小步快行,一边不忘朝身后嘱咐道。
一众人等曲曲折折地走过园林,又过了几进院子,纷歧时来到主殿之上。只见仙师端坐其上,占了主家的位置。老爷不光不见责,反倒满脸赔笑,牵着龙三的手,给仙师深深地鞠一躬,以示请安。
这一幕着实使龙三吃了一惊。往往都是乡里的佃户来给父亲赔笑,即即是省外来的同僚,也得给父亲三分薄面,从没见过客人直接做到宾主位置上去的。眼前之人竟然直接抢占座位。父亲反倒拉着他立于堂内,似乎他两成了外来的佃户。
有神仙要来的消息,他已经听父亲念叨了月余。这一个月来,龙三可没少受罪,父亲突然变得比平时更烦琐,直把修仙的利益翻来覆去得讲。龙三派人探询,觉得这算不上什么好事,这是将他逐出家门啊!龙三朝着座上人请安时想。这一路上他默不作声,其实悄悄地震心思,得想个措施,赶忙将着瘟神请走才是。
龙三抬头去看,却发现上首位有两个身影,父亲倒是从未提起过。来者一老一少。坐在上首位的,是那位老者。粗布的陈旧衣裳,须发白了一部门,黑白夹杂,眼神涣散。总之算不上体面,龙三藐视之情蓦地而升。
另有一位青衣少年,立于老者一侧,穿着也算得体,只是这大夏天地带这个沙帐,又不是女人家家。想到这里心里生出一股轻视,这两人肯定是装神弄鬼,故作高深。龙三心里暗下结论。
“仙师,仙师,请用茶。”老爷一副献殷勤的模样,递过一个精巧的茶具。“好茶,好茶,呵呵。”龙老爷兀自赔笑道。
“不知仙师此番,要在寒舍下榻多久?”
“你放心,我们有要事缠身,不会借用你这里太久的。”老者道。
“哪里话,我们是巴不得,盼不得您来呢。小儿还指望您…提点一二。”龙老爷悄声道:“如果小儿能与修仙之徒有缘,还望您不惜见教,收为徒弟才好……”
“这修炼一途嘛…”老道正接过茶杯,端在手上还未拿稳。却听到一个极为难听逆耳的声音。
“什么?让我跟他走?!”只见是龙少爷一手指着老道,一边看向父亲。
“放肆!”抢在老道之前,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,正是站在老道身后的青衣道童出言训斥。
“爹,咱不是说好不修仙的嘛?”龙三带着哭腔问道。
“你,你这是做什么,仙师在此…不得无礼。”龙老爷一脸正色,但龙三全然掉臂及:“爹,爹!你可别让骗子给骗了呀。”说话间,突然跪倒在地上,“这两小我私家,孩儿从未见过,你都不知道他们是什么身份,就请到府中来。”一边说着,声泪俱下,竟然在地上打起滚来。
仙师见到这龙少爷使出泼皮本事,面上不悦。龙三杀猪一般地在厅堂内鬼叫。直扰得仙师频频皱眉。他身后的道童此时反倒不出言阻止,而是掩嘴轻笑起来,似乎看到了什么有趣的局面。
“仙师,你看这,这……”龙老爷站在原地,不知如何是好。
龙三的惨叫引得仙师一阵阵蹙眉,道:“修仙一途道阻且长,寒来暑往,并非一朝一夕,县长大人对令郎疼爱有加,舍得让儿子吃这般苦吗?前途事大,照旧要慎重考虑啊。”其中挖苦之意,溢于言表。
龙三在地上正扑腾的欢实,耳听仙师这般说道,心里一喜。眼看着修仙的事就要黄,心说让我再给你加把劲,便更卖力地哭嚎起来。
“累了,累了,轩儿,休息了。”
他身后的那位童子道了声是,便搀着老者出了主厅,却也无人阻拦。兀自留下龙三父子颓然于厅中。
两人一路迂回,来到管家备留的客房。关上房门之后,少年扶老者座到床沿,自己则去斟茶。老者摆了摆手,示意不必。他把少年叫到自己身侧,问道:“轩儿,你觉得他这个儿子怎么样?”
“父子俩都是平庸之辈。”少年答道。
“嗯~~”老者轻吟了一声,似是赞美。
“你年纪尚幼,初到凡俗,对这俗子的世故江湖还不熟悉。要记着,人情世故也是一门修行。往后要多多洞察才是。”
“这龙府是个隐蔽的住处,一般人进不来,为师可以放心养伤。二来,照旧抓紧找那歹人为重。记着,他盗了为师一件宝物,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轩儿这几天夜夜出去搜查,可有什么发现?”
轩逸想到他昨晚在屋脊下遇到的那个少年,他还记得他的名字,叫做狗蛋。轩逸回覆道:“这几日徒儿寻遍了周围大巨细小的村寨,说来奇怪,着实不见那日伤师傅的歹人踪迹,接下来徒儿一定会越发细心的查勘。”
“你记着,若遇上他,万不能大意。他虽然已经中了为师的跗骨毒钉,但你还不是对手,你脸上已经有一道伤口,为师实不忍看你再添新伤,今后要警醒,切莫轻敌才是,去吧。”
话毕,老道默念心诀,进入入定状态。
“是,门生谨记不忘。”
少年人单漆跪地,向老者行了一礼,随后掩门而去。
晃晃暮色,只见一个身影,立屋脊之上,不时便融于夜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