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夜,万籁俱寂,一个身影在村子里疾步而驰。人们在梦香中丝毫没有觉察,他的脚步轻盈,从各家各户的屋顶上掠过,瓦片上只留下一俩声脆响,那是他偶尔在屋檐上借力。
那个身影只在龙府屋顶稍作停留,立刻径直朝村口而去。晃晃夜色中,只看到是一位少年脸庞,一身青衣。
少年不时地凌空跃起,身子傲然挺拔,眉宇间给人一种肃杀之感。只是这漂亮的脸蛋上,竟然被人划了一道儿。伤口很新,皮肉绽开,时下已经止住血,只是心情稍一用力,伤口就绽开,不恐怖,倒叫人为这么个好脸蛋心疼。
村后背靠着一座土包山,没有名儿,被村民叫做后山。只见他站在那里凝望了一阵,眼睛扫过村子里的每一条街道,似乎是在寻找什么。
不多时,天边泛起白光,鸡鸣狗吠之声起,村民们拿上农具开始收拾门扉,小孩们起得更早,相互追逐着从村子里穿过。天已大亮,青衣人在山林中寻了几个时辰,照旧一无所获。他轻抚过自己脸上的伤口,从腰间取出一块青色的手帕,系在脸上,下山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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俗话说山中不知年月,时置春分,农忙的时间过得格外快,尤其是对孩子们来说,似乎一转眼就来到了晌午。大人们都在田间忙活,小家伙们就聚在了一起。
“席王村,是这一带的最大的村子。因为此地已经到了国境线四周,十分落后,基本即是自治状态,属于天高黄帝远。村民们世世代代生活在这里,顶多只能叫上县城的名字,那得是要有文化的人,才说得出国号年份,晓得南边有什么,北边有什么。”
“这么个有文化的人,这个地界欠好找,但我们村子里却有好几户,龙府里险些人人算得上。在那里当差的,听说都和师爷淘换了几个字。虽然嘛,首先学的是自己的姓名,然后是婆娘或者老子的姓名……”
“那你说,狗蛋哥,你知道这么多,你能写自己的名字吗?”一个声音问。
名叫狗蛋的少年正闭着眼,滔滔不停的讲着,突然被打断,于是睁开一只眼睛。
“我虽然能写,只是你能看的懂吗?”
说着狗蛋伸手从旁边拽住一根树枝,拽了两下没拽断,于是两只手抓住树枝用力一折,开始在地上比划。
他没去写自己的名字,而是在地上左横右画,划拉出一个“仙”字。
狗蛋没有立刻开口,他的目光扫过众人,然后用树枝指点着那个字,小同伴都低头凝神去看。
“哇,狗蛋哥,你的名字真悦目!”
“你懂什么,瞧你那没文化的样子。”
“知道这是什么字吗,我可告诉你们,最近咱们村里要发生一件大事,你们靠近一点,别让别人听见了。”
周围的三五个小同伴把脑袋凑了过来。
“最近,咱们村里要来个神仙,从天上踩着一朵云,就跟门上贴着的年画一样的,落到村里……”狗蛋生怕别人听见,越说声音越低,小同伴们的头也越靠越近。
“可是神仙来咱们村子里干啥呢?”一个孩子悄咪咪地问。
“我告诉你们,你们别告诉别人。神仙来咱们村子里呀,是要来收几个徒弟。”
“我还告诉你们,这个神仙眼下就在隔邻镇上,马上就要到了。”
小虎子瞪大了眼睛,鼻涕流下来都忘了吸溜:“狗蛋哥,那你这么厉害,神仙肯定让你做他徒弟。”
“那虽然了。”狗蛋昂起了脑袋。
“哥,你成了神仙徒弟,是不是以后也能当神仙?”
“那虽然了。”
“狗蛋哥,你以后当了神仙可不能忘了我呀。”
“不会不会,哈哈哈哈哈哈。”狗蛋被虎子一顿恭维,竟然丝绝不掩饰的大笑起来。
“啥?吹吧,我爸说了,世上基础就没有神仙。”另外一个小朋友突然扯开嗓门,似乎忍耐了颇久。
虎子立刻去拉那个孩子的衣角,一根手指捂到嘴巴上“嘘~~”然后他忙乱地看向周围的大人们,只见人们依然弯腰弓背,在田地里劳作着,似乎对他们的秘密毫无兴趣。有几个女孩家儿在帮着播种。更远处,有人劳作的累了,就把锄头拄在下巴上,三俩攀谈着,不时传来一阵欢笑。
在最远处的地畔上,突然鱼贯出一串小黑点,然后慢慢走近了,看清是一群人,个个做衙役妆扮,穿着束身的官服,有一俩位肩上扛着杀威棒。带头的是个青年,个子不高却挺着个大肚子,脑袋脖子看起来都比周围的衙役肥大一圈。周围的人蜂拥着他,身材却是细长尖瘦,尤其其中扛着水火棍的那一位,那根滑稽的棍子似乎将身子也拉长了。
这样一群人走在一起,小孩们远远看到都忍不住笑了出来,大人们却是毕恭毕敬地向那位少年打招呼。
“少爷早!”自己悠闲自得的人们,立刻收拾起闲散的神态,躬身向少年的偏向作揖。
“嗯。”
“龙少早!”
“嗯。”
“令郎早。”
“早。”
龙姓少年似乎颇为自得,用嗓子眼对周围的人一一回敬。
这周遭四十里的耕地,都归镇上的一户田主所有,同时,这位田主也是本县县令,在自己的府内设了县衙。用他的话来说:“这些土地都是皇上的,不是我的。所以我不是什么田主。”姓龙的少年叫做龙三,是田主老爷的独子。每日三竿吃过午饭没事干,都要到自家土地里巡查几圈。
龙少爷约莫比这群孩子大个两三岁,穿着相貌却天差地别。他一身丝绸衣服,袖口和颈口上有精致的绣花图案。皮肤也是洁净细腻,头发细密地梳在脑后,有两根从额头上分梳下来,挂在硕大的脸盘两边。后脑上簪着个玉冠,但是由于过于靠后,显得几多有点滑稽。
再看跪在泥地里的少年们,穿着破烂,蓬头垢面。尤其那位叫狗蛋的少年,甚至衣不蔽体。龙三的身份自然与他们差异,但这群孩子们不懂,只觉得这些人奇装异服,每天准时在饭口到地里晃悠,可笑得很。
“哎,别笑了,过来了过来了。”一众少年正埋头嗤嗤的笑,眼看着那位龙少爷越走越近,各人相互用肩膀碰对方,以示提醒,脸上努力换上一副严肃-的样子,但是照旧忍不住笑意。
龙少爷走到地畔子上,却不下地里来。
少年们见龙少爷站住了,也学着大人们的样子来,绷直身子,齐声道:“龙哥哥早!”少年们声音嘹亮,比大人声调高了不少。问完早安后,然后一齐像龙少爷站着的地方作揖。
龙少爷看了一眼,却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回应,率着一众杂役已经往前迈步,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。
“少爷,这世界上是不是就没有神仙?”
“啥?”龙少爷回过身来。
他身边的一个杂役愣了一下,突然道:“你,你还敢在我们少爷面前提什么神仙?不知道我们少爷……”
龙少爷一挥手,那个衙役立刻闭嘴不说了,龙少露出一副鄙夷的神态:“神仙?什么神仙?听谁说的?”
其中一个小孩一指狗蛋,用大嗓门道:“他说的,他撒谎!我爸说世上基础就没有神仙!”
龙三盯着狗蛋,瞪大了眼珠,一副惊疑不定的心情。
狗蛋嗖的一下站了出来:“我没撒谎,我说的都是真的!真的有个神仙……”
“他还说神仙要收他为徒弟呢!”之前的小孩抢着说。
龙三颇有耐心地视察着,听到这里似没忍住,噗嗤一声笑了出来。
“好哇,要收你为徒?”龙三用一根手指指着狗蛋脑袋,一脸不行思议:“凭什么?难道就凭你是个要饭的,仙师就要可怜你?”
“我不是要饭的!”狗蛋小声道,紧紧地攥住了拳头。
“你不是要饭的,怎么穿的那么烂,再说,就算你不是要饭的,也是个没妈的工具。”
狗蛋没见过他妈,据说生他的时候难产死了。村民们觉得这个孩子可怜,每人施舍一点粮食,将狗蛋养成少年。狗蛋从小就机敏,各人都夸这小子前程,比他爹强,没白养。
“我倒要问你一件事情。”龙三道。
“我刚过来的时候,和村里人打招呼,各人都十分尊重于我。”说着他看向周围,一一拱手还礼。“但是有人笑了,不知道你是在笑什么?”话锋一转,却又换上一副咄咄逼人的姿态。
“说啊,龙少爷问你话呢!”衙役模样的仆人厉声道。
这一声呵叱,周围的人马上感受气氛差池,有几户好人家扔下农具,赶忙上来劝,还不忘先行个礼“龙少爷,他们都是小孩儿,你何须和他们盘算呢。我替你收拾他们。”
“狗蛋,你赶忙给少爷致歉。”
“什么神仙妖精的,那都是志怪故事。你别犟着了。”那人在狗蛋肩上一拍。
狗蛋不说话,没有丝毫致歉的意思,眼看着劝不下来。周围有小我私家悄咪咪的叫了声;“二宝,快过来。”有个孩子就赶忙从孩子群中挤出来,他妈一把把它拽回人群中。
陆续有几个家长都把自己的孩子叫了回去,狗蛋身后的孩子越来越少。龙少爷将着一幕看在眼里,高声道:“列位,这件事和各人没关系,也非是我要以大欺小,各人今天都看到了,这小子实在不懂规则,连自己主子是谁都忘了,我今天替他那个废物爹来教训他。让他知道什么是主人,什么是奴才!”
他说完,转身对狗蛋道:“我来告诉你,臭要饭的,你得先有身好行头,仙师才气留意你。而且,成仙有什么好?老爷我吃喝不愁,婢女数十,八抬大轿抬我我也不去。要说神仙,逍遥快活不比神仙?而且老子想揍你就揍你。”
说着,他就要迈步到地里去,狠狠揍狗蛋一顿。刚一迈步,却发现地面泥泞无比,怕是要脏了衣角。于是向周围的人一挥手。
“上,给我打!”
话未说毕,一众衙役已经冲了上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