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858年春,归烬抵达会津,造访当地有名的高荷先生。
高荷先生自己出生于医道世家,早年又留学西洋,是国内少有的精通西洋医术之人。归烬报上姓名,获得了他的款待,但当归烬提出求师之意时,高荷先生却拒绝了。
“天夏君在江户一代有神医之名,我也如雷贯耳,按理来说,你的请求我不应拒绝,但是……”高荷先生看向归烬问道:“天夏君,恕我直言,你杀过人吧?身为医生,总是会对血腥味敏感一点,而你身上的血腥味则要更浓一些。”
归烬没有否认,而是点了颔首说道:“没错,我杀过人。之前江户地震,不少恶人中饱私囊,我忍无可忍,杀了他们。”
“你的理由很充实,但手段错了。”高荷先生认真说道:“我们是医师,没人比我们更了解人体,这也让我们越发擅长杀人。但身为医者,当以治病救人为己任,我们手中的刀是用来割开脓疮的,不应该沾染暴力的鲜血,更不能被小我私家的情绪所控制!你医术高明,但医德有损,所以我不能将西洋医书教授于你,请你见谅!”
归烬思索了一下说道:“可我杀的都是恶人,他们为非作歹,乃是社会的顽疾,我不认为这会有损我的医德。”
“他们是恶人不假,但我们生存于文明之中,万事皆有法度,这些恶人自有町推行惩处,由朝廷审判,你只是医师,没资格越俎代庖,更没有权利滥用私行!”高荷先生说着语气严肃起来:“我本以为你年幼,有纠正的时机,但如今看来,你也是个推行暴力的激进主义者。你走吧,我不想再见到你!”
归烬无奈,只能起身告辞,但他没有放弃,仍是说道:“打扰了,我会再来的。”
仆人将归烬送出大门,正巧一伙商人前来,为首一人一副精明模样,还穿着西洋服侍,他们被引入内,紧接着归烬就听见了高荷先生的怒吼:“我不会加入你们的!越发不会帮你们做那种工具!请回吧,若是再有下次,我就要陈诉町推行了!”
商人被骂的狼狈而出,为首那人转身冲着大宅恼怒叫道:“高荷先生,我们赏识你的学问,但你也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!我再给你三天时间考虑,倒是你若再不允许,休怪我们不再客气!”
说完他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归烬,恶狠狠道:“看什么看,给我闪一边去!”说着,他撞开归烬,带着一众仆从和打手大摇大摆的走了。
归烬看了一眼,没再理会,而是找了家宿屋住下,寻思着说服高荷先生的要领。
可还没等他想出个正经主意,宿屋中先是有人犯了急病。那人又哭又叫,口水鼻涕流的满脸都是,如疯子一样乱抓乱打,三五个男人竟然按不住他。
归烬见他情绪激动,再生长下去恐怕要血脉偾张而死,急遽以金针刺穴,用泄字法消减他体内燥热,可几针下去,归烬却大吃一惊,因为这人竟然是假热真寒,表盈里虚,眼看就要一命呜呼。
危机之下归烬急遽拿出参片塞入他舌下,由改用一套“回阳救逆”针法稳住对方心脉,然后对宿屋老板说道:“麻烦帮我准备一只大木桶,下方烧火,上面盛水!”
宿屋老板一脸嫌弃说道:“他是不是要死了?那可快点把人丢出去才行,否则死我这里就太晦气了!”
围观众人也七嘴八舌说道:“小医生,你省省力气吧。他是烟鬼,活不了的!”
“就是就是,若是前期或许有救,可现在这种水平就没有救得回来的!”
烟鬼?
归烬一阵奇怪,什么烟能把人抽成这样?
不外此时现在也由不得他细细询问,爽性掏出一枚金小判扔给宿屋老板:“这些钱够买下你这间店了,快快帮我准备工具!”
老板大喜,没一会就将一切准备妥当。
归烬将病患放入盛水的大木桶,然后点燃下方木柴,竟然是像煮菜一样将人去煮,看的众人大惊失色,还以为他要活吃了这人。
可归烬不是吃人,而是救人。他之前误判,失了先机,临时再改变治疗手段已经为时已晚。既然如此,归烬爽性顺势而为,以错治错。须知八纲并非一成稳定,表里之间,冷热之间,虚实之间皆可转换。这人假热真寒,表盈里虚,本应用补法治疗,但归烬现在偏偏又向桶中扔了许多泄法药物。
没多大功夫,那人就猛吐一口黑血,巨细便齐出,那桶水眼看变得污浊,还冒出难闻的恶臭,众人都是被熏的跑开,唯有归烬视若无睹,细细视察着病患的脸色变化,不停的添减药物,如此连续了两个时辰,归烬才松了口气,喊来店家一起帮着将男人捞了出来。
“竟然、竟然真的救活了?”众人又围过来看,见那男人虽然脸色苍白,却已经没了之前的疯狂,反而一片宁静,没一会竟然打起了呼噜。
“啊,幸不辱命。”归烬擦了擦额头的汗,也是累的不轻。这病症离奇至极,明明病患血脉偾张,却内里空虚,有油尽灯枯之相,即是他也觉得棘手无比。
“对了,他本就亏空的厉害,又被我用泄法排毒,今后还需好好调养一阵才行。”
归烬说完,却见众人面露难色,不由问道:“可有什么问题?”
一人苦笑说道:“他是烟鬼,一生积贮都被买了烟抽,早已贫无立锥,又如何有钱调养。小神医你艰辛救他,却不知他早已生不如死,活不下去了啊。”
归家皱眉:“你们说的烟到底是什么工具?就是它让这人患病的吗?”
“这不是病,而是瘾,是毒!”一人美意劝道:“小神医你莫再多问,这烟后面站的可是武田商会,据说另有朝廷的大人物参杂其中!”
归烬眉头皱的更紧:“你们说的这烟哪里能弄到?”
“烟馆啊,不外据说他们只招待熟客……”
“够了,别再说了,若让武田商会知道,我们都要完蛋!”
归烬不愿牵连普通人,没再追问,而是天天上街打探,想要找到烟馆所在。他很是好奇,到底是什么工具能把一个好好的人整治成那般模样。
可正如之前所说,烟馆只招待熟客,归烬这样的外地人没有门路基础就找不到,他在街上游荡了两天,依旧一无所获,正想着要不要直接去武田商会寻觅一番,却见高荷先生一身狼狈的从前方跑过。
“高荷先生!”归烬追上去问道:“发生了什么,怎么如此惊慌?”
“天夏君?你还没走?”高荷先生下意识问了一句,然后不等归烬回覆,又忙乱的说道:“我妻子和女儿失踪了,我正要去町推行报案!”
归烬大惊,随着一起前往,高荷先生六神无主正需要有人陪伴,便没有阻挠。
可他们到了推行所汇报了情况,町推行却一阵不慌不忙,只是说了一句“知道”,就继续和同僚饮酒聊天。
“你们!你们!”高荷先生气急,抓住一人袖子说道:“我前来报案,你们为何无动于衷!我妻子刚刚生产,女儿还不满周岁,你们快些派人去找啊!”
结果那人却一甩胳膊将高荷先生打垮在地,站起来阴恻恻说道:“还不明白吗?正是你不识抬举,才会让你妻儿蒙受此难。现在要有所行动的不是我们,而是你啊!”
高荷先生大惊:“你们、你们跟武田是一伙的!”
“哈哈哈!”众人大笑起来,没有否认。
“为什么,你们是掩护我们的才对,为什么要跟武田同流合污,知法犯罪!”
“因为钱啊!”一人搓着手指说道:“武田商会能给我们许多钱,你呢,你又能给我们什么?”
高荷先生哑口无言,一人上来拍了拍他的脸说道:“回去吧,你的妻女就在你自己家里,武田先生也在,跟他好好谈谈,这一次,你一定知道该如何回复。”
高荷先生失魂落魄的走了出去,他看着街道上明媚的阳光,却似乎置身绝望。
连最应该掩护黎民的机构都成为了恶之帮凶,这即是如今的世道。
“回去吧,先确认您妻女的宁静。”归烬抬了抬身后的药箱:“现在还没到放弃的时候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