昆玉玑真的死了。
李承叡照旧有些怔忡,他没想到肉身劫的苦痛就这样在二十三岁的时候被了结了,他站在大殿里,听到外面传来震天的喊杀声和炮火声,他又看了看手里的刀,然后走到大殿门口,正好这时候有一声真正的雷声响起,虽然微弱,但是李承叡突然想到这天是惊蛰。
天上下起了细细密密的春雨。
突然他听到一阵缓慢清脆的拍手声,他回过头去,看到明萼站在殿中央。
一道闪电划过,李承叡彻底明白过来,他有些艰难隧道:“……这就是狐仙考?”
明萼道:“是。你答了正确的答案。”说着,明萼看了眼他的神色,道:“但……你怎么脸色这么难看?”
李承叡不语,他心底有难言的怒气,他也做不出对明萼仙子敬重的样子了,他像是第一天认识明萼那般快步绕过了她,丢掉了手里的刀,他把昆玉玑从坐榻上搂起来,将自己的妖丹吐出来,引来水流,试图让昆玉玑吞下去。
外头雷声阵阵,雨下地大了起来,但是昆玉玑却没有丝毫的反映,她的体温逐渐凉下去。
见状,李承叡只得把她横抱起来,转身便往殿外走。明萼见状,拦在他去路上,对他道:“你疯了?她已经应劫了,你救不了她了!刚刚碧霞境中已经看到天庭清霖真君归位的七彩云霞,她只是一具肉身而已。”
李承叡怒道:“可是——”
“她只是一具肉身,灵魂都不在了。”明萼说道,“再者,你救她做什么,不是你遂她的愿杀了她吗?”
“她被天庭算计了!”李承叡忍不住高声道,他的神色阴沉,“肉身劫究竟是为了什么?如果是处罚清霖真君的话,为什么会应劫在她身上?”
明萼皱皱眉,道:“你傻了不成?她就是清霖华元真君本人。因为凡间有战火,肯定生灵涂炭,所以她下界,用她的尸身化作春雨和肥沃的农田——就像先祖神夸父那样。”
李承叡质问道:“死的只是昆玉玑,清霖真君的金身不是好好地在天庭吗?”
“你到底在发什么浑?”明萼眉头越皱越紧,她眼见李承叡走出大殿飞上高空,究竟是从小看大的小狐狸,她并没有真的阻拦,只是紧追着他,道,“我其时把她历劫的事情托付给你时问过你了,你说你不会不忍心的!”
李承叡也喊道:“我没有不忍心,我只是觉得谬妄!”
说完,他飞得更快了些,将明萼甩在背后。
他原来想把昆玉玑带去昆吾那里,都飞到了半程,他突然想起昆吾杀了白和砚的事来,那时候昆玉玑还在世,昆吾眼睛都没眨一下就无视了白和砚的威胁,现在真正的清霖真君就在天庭,昆吾更不会在意昆玉玑的死活了。
他又想赶去阴曹鬼门关,可是就如同他自己所说,既然没有来生转世,那鬼门关基础不会有昆玉玑的名字。
最后他只能用尽法力,以最快的速度找到了迭步生。
“请您救救她!”
迭步生照旧守在风荷滩那个他自己捏的幻术里,见到李承叡抱着满身带血的人闯进他的篱笆,倒没有说起他洞府门前不杀生的话。迭步生只是摇摇头,像是早就料到这件事会发生那样告诉李承叡:“就算是通过冥河,轮回后的人也再不是轮回前的那一个——经历了这么多,你还不明白吗?”
昆玉玑的血都干了,手脚也僵着了,适才还热乎的血凝在李承叡的袍子上,被高处的夜风吹得像是一块铁板。从迭步生处离开的时候,李承叡看了一眼她的遗容,实在束手无策了。
他只好把她带到她最后该去的地方。
他轻轻地把她放在孟师的军帐里,他期待了一下,实在不知道他要和孟师说什么。因此他没在军营帐里留太久,只化作狐狸,在远处的树梢上听着消息,发现昆玉玑尸身的那个男孩很快把孟师喊来,孟师冲进军帐时跌跌撞撞地,见到昆玉玑的尸体,他也没多说什么,李承叡只听到他付托人打来一盆热水。
李承叡施了一点术数,透过军帐,他看到孟师用热巾子暖和了昆玉玑的枢纽,将她的尸身放平了,孟师一直都没说什么话,那男孩倒是站在旁边哭了。
可能是李承叡下刀在昆玉玑的脖颈间,她被自己的血呛着,因此张着嘴巴,像是另有什么话没有说出口,孟师也就扶着她的下巴,想要她看上去体面一些,可是昆玉玑的下巴没有她的手脚那样任人摆布,孟师试了频频,她照旧张着嘴巴。
孟师像是突然蒙受不住了,他握着昆玉玑的手,跪倒在昆玉玑的床前,李承叡看着他把脸埋在昆玉玑的手里,喉咙深处发出极痛苦的声音。
李承叡别开了眼睛,赶忙离开了这里。
昆玉玑下葬的那天,李承叡照旧去看了看,虽然大局未定,这场战火两边的人都夹杂其中一起攻打下了京华,可是这天下究竟是谁家天下照旧难以说清,两边的人也十疏散奇地并没有马上商谈这件事。
李承叡听说楼瞻死了,现在北荣那边有资格继续皇位的是穆芳主的儿子,而南边,唐王傅甯似乎无意皇位,可能最终会由那个叫傅霜致的孩子继续——但这也和昆玉玑关系不大,只是说起来,他们都来加入了葬礼。
李承叡观完了礼,就去听那所谓的天法训示,准备去天庭。
天法训示的内容也不外是一些愚蠢的傻话,他听完了,也没什么特此外感受,来到天庭后,他觉得这里和碧霞境中也没什么差异,他很快找到了清霖真君的昔溟宫,李承叡请宫娥通传一声,很快就有人来领路,说清霖真君有请。
李承叡听说她没有姓氏,就叫玉玑,似乎是某位先祖神的子女,见到清霖真君的时候,她正坐在一处临着云崖的轩中吹笙,她的面前云山浮动,似乎和她唱和,她吹笙的姿态娴雅规则,见到李承叡来了,她实时停住乐声,对宫娥付托道:“看座。”
一位仙子给他搬来了椅子,清霖真君见他坐下,才对他笑道:“这算不算恍如隔世呢?”
她的话音温和,如同大海或者湖泊那样博大,可是她越是从容,李承叡越是觉得她果真不是昆玉玑,他道:“真君不觉得有人代你受过了吗?”
清霖真君收起了笑意,有些了然,她道:“哦,你是来兴师问罪的。”
李承叡没管这些话,他径自说道:“你是记得凡间的一切,但你是感同身受呢?照旧冷眼旁观呢?”
清霖真君用那张和昆玉玑一模一样的脸,但以一种绝不会泛起在昆玉玑脸上的神色看着他,那神色如同母亲包容孩子,她说道:“那你来找我,是为了什么呢?”
“我听闻真君历劫,那些凡间的影象如同另一个灵魂汇入你的灵魂中,如同江流入海,”李承叡说道,“只有你才气将它重新剔除出来。”
清霖真君想了想,道:“为什么?就为了我临死前的愿望?”
李承叡更正道:“是她临死前的愿望。”
清霖真君像是没法理解他那样摇了摇头,她笑道:“这样有违天规……你的身世坎坷,好不容易登仙,为了一个其实不算愿望的愿望,又要堕入凡尘去吗?”
“真君习惯了,我不太习惯。”李承叡道,“天法我也听过了,什么‘前尘往事已断’,我是个俗人,断不了。趁我还记得所有凡尘中的爱划分求不得之苦,拿了她的灵魂我就会自谪下界,这样,您大可以继续高坐明堂。”
这话可以说是十分冒犯,但清霖真君没说什么,就像看着跳梁小丑在她面前演出了一个拙劣的戏法那样,她摊开掌心,化出一盏微弱烛光的灯,一挥手,将它送给了李承叡。
李承叡把它收下,施了个术数护住它不被吹灭,然后道:“多谢。”
他带着这盏魂灯,寄放在了迭步生的冥河滨上,等到孟师百年之后,他也会去把孟师的魂灯取来,迭步生并不赞同他这样做,他说:“人是会变心的,那位孟将军的一辈子还长着,怎么会一直记挂着元妻?就算他记挂着,到了来世、再来世、再再来世,他们都不再是原来的样子了,难道不会成为一对怨侣?”
李承叡想起昆玉玑下葬的那天,孟师在她的墓前站了很久。
“我记得他对她允许,‘来年草长莺飞的时候再见’。”李承叡说道,“纵然人会变,可是年年草衰草长,花开花谢,这个永不会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