滕王阁很好找,因为它就在天桥地域的边上,是那一片最高最大的酒楼。而天桥是南城名气很是大的地方,不光京师里的人知道,直隶、塘津、岭东、河东等地界的人都知道。
赶车的车夫是京师老人,一路上给岑国璋和常无相说这天桥的典故。
“天桥那地方在宣武门和正阳门南边,永定门北边。是皇上前往天坛、先农坛祭祀的必经之路。前朝修了一座桥,十几丈高,两边有汉白玉栏杆,桥北边工具各有一个亭子。因为只有天子才气走,所以叫做天桥。听说前朝末年,被乱兵和鞑子兵给毁了。”
“本朝改修成一座石板桥。两边原本是沼泽、烂泥塘,只是到京师讨生活的人越来越多,就把两边填成了平地,修了屋子。不知是前朝照旧本朝的哪位皇上起,那里成了京师江湖艺人撂地的地界。”
“老人们说啊,其时那位皇上特别喜欢看江湖把式,变戏法、耍杂技、训狗猴,他都喜欢,看中了不仅给重赏,还给官做。所以江湖艺人们趁着皇上去天坛、先农坛祭拜这难得出宫的时机,在天桥两边拿出十二分力气亮绝活,就是想讨那位皇上的欢喜。久而久之,天桥就成把耍地。”
“各地来京师讨饭吃的艺人,必须在天桥上撂地亮绝活,否则的话不算在京师亮字号。”
车夫一路上说着这些趣闻,很快就到了滕王阁酒楼前。岑国璋听着有趣,多给车夫一吊钱。
两人下了车,在门口有眼力劲的伙计连忙上前来,微躬着腰,热情地招呼着:“两位爷,来用饭?不知有没有约人订座了?”
“有没有一位老大人,四十多岁,单瘦的,刚来不久。”
伙计脸上的笑意更浓,“原来是昱明公的客人,你楼上请。他们爷几位在三楼定了间雅间。”
岑国璋随着上了三楼,推开门,发现王云、曾葆华,另有两位男子在里面。
走进门,岑国璋拱手作揖:“晚辈岑益之见过昱明公。”
“见过茂明兄。”
“这两位是我的师兄,这位是顺天府丞杨谨杨师兄。”曾葆华在一边介绍道。
“岑益之见过杨前辈。”
“有礼了。”杨谨拱手淡淡地答道。他四十岁出头,高瘦黝黑,头发髯毛有点花白,站在王云身边,更像师兄弟,而不是师徒。
“这位是都给事中薛昆林薛师兄。”
“岑益之见过薛前辈。”
“有礼了。”薛昆林淡笑地答道。
他三十三四岁,长得一表人才,只是他的笑里藏着些工具,像是在说我看透你的小心思,你给我悠着点。
“益之,你过来!”王云走到了窗户旁边,伸手招呼道。
“你看看这天桥风情。”等岑国璋走到后,他指着窗外说道。
只见高崎岖低、疏密纷歧的屋子围成了一圈,在中间的空地里,有上百位艺人,用白灰画了个圈,在白圈里演出。有拉弓、举刀、耍石锁的力气活;有抖空竹、舞叉、爬竿、耍中幡的巧活;有耍口技、说单口笑话、唱大鼓、说评书的口上活;有训猴、训狗、训羊和展示斑马、大蟒蛇等奇珍活物;有变戏法、顶大缸、柔身钻圈等杂耍戏法。
时不时听到爆出一声好来,耍到精彩时,总有看客往中间丢铜板。整个天桥显得生气蓬勃,一片富贵。
“看出什么来?”王云问道。
“这是块法外之地。”
听到岑国璋的话,不仅王云眼睛一亮,杨谨和薛昆林的双眼也放出光来。唯独曾葆华在旁边,不老实地轻笑起来。
“益之,为何这么说?”杨谨有些不解地问道。
这天桥的景象,从外貌看一片繁荣,井然有序。岑国璋是第一天来京师,曾葆华又再三保证没有说破过,他怎么就一眼看出天桥是法外之地?
“杨兄,首先这里是南城,是京师的穷地方。穷地方就意味着有钱有势的人少,所以流氓混混们和黑心的衙役巡丁们就无所忌惮。其次这里还特别来钱。这么多艺人,各个有趁手的绝活,一天买卖下来,能挣几多钱,我没视察过,暂时不知道。但是可以想象得出,肯定比扛包和做小买卖要强得多。对于某些人来说,这是一个巨大的财源。”
“另外另有...”
“另有?”薛昆林有点不敢相信。
岑国璋张口就把天桥的积弊泉源说透了,就似乎他在待了十几年。自己在京师当了十来年的官,南城的巡城御史也当了三四年,厥后才慢慢地摸清楚这里面的玄机。可这家伙上来就能点明白,然后说另有...真的太让人匪夷所思。
“是的薛兄。混混和胥吏勾通,即是黑白两道合流,天桥这块地界,从根上就不正了。这种情况下,这些各个身怀绝技、又相互抢饭吃的艺人们,难道就能保证都使灼烁正大的手段?另有这里每天聚集这么多人来看绝活,就是个污浊不堪的大池子,小偷、拐子、骗子、强盗,这些杂鱼混在里面,怕是有不少。”
“益之说得没错。天桥地界有三个混混头子,叫什么南霸天、雄把头、老猫头,跟胥吏勾通。聚赌包娼、敲诈勒索、欺行霸市、肆行诈害,无恶不作。各地的艺人之间也是明争暗斗,打架斗殴是常事,隔三差五出人命案。另有偷窃抢劫、拍花拐人、骗钱奸淫等等诸多案件,每天都有。”
杨谨长叹一口气道:“五城戎马司有三分之二的案子出自南城,而天桥的案子又占了一半,头痛,头痛!”
曾葆华在一旁解释道:“杨师兄照旧左佥都御史,管着五城戎马司的事。”
岑国璋心里的疑惑一下子消除了。
南城治安问题,跟顺天府丞有什么关系?京师内城加外城,划为东南西北中五城,前朝设五城戎马司,专门卖力京师内外城巡捕盗贼、疏理街道沟渠及囚犯、火禁之事,直属兵部。到了本朝,五城戎马司改归都察院直属,掌印管事的是五位巡城御史。
王云盯着岑国璋说道:“益之可有措施解决此难题?”
岑国璋心里叫苦,我刚到京师才两天,东南西北都没分清,就叫我来解决这几多年都无法根除的积弊顽疾?你是多看得起我?没错,我是想拜在你门下做门生,可是你这入学考试的题目太难了,难到我都想弃考了。
能不能换个考题?好比一元二次方程,或者鸡鸭同笼?实在不行,我唱个小曲,翻个跟斗也行,展示我全面生长,多项全能。
看着王云深不行测的眼神,另有杨谨、薛昆林庞大的神情,以及曾葆华期盼的目光,岑国璋知道,这道题,必须给出答案来。
看我不是举人进士,就这么欺负我!唉,我真是太难了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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