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黄彦章看来,富口县衙用手里不值钱的地皮,蛊惑着各商家,让他们出钱出粮,把码头扩建成一个集商贸交易、转运仓储、住宿娱乐为一体的商业区。
完了还能定期收不菲的“治理费”和钱粮。你这无本买卖做的,一阵风听了要流泪,顺风堂看了要伤心。
“益之,你说完工后,商业区的店肆堆栈可以日收斗金?”这是黄彦章最体贴的。
“大人,下官做过视察,每日在富口县码头入星子湖的船只有四十九艘,货物两千一百二十五石,人一百一十五人;出长江的船只有四十二艘,货物两千一百三十七石,人一百二十六人。这些人和货平均要在富口县码头停留一又四分三天。一旦开设商业区,货物可以直接在店肆部署出售,就能吸引部门江汉、江淮以及豫章其它州县的商贾前来,就像江浪重重叠叠,最后形成巨大的海浪。”
说到这里,岑国璋意味深长地反问一句,“大人,如果是这样,这店肆和堆栈算不算日进斗金?”
看到黄彦章缄默沉静不语,岑国璋微微探身世子,声音变低,“大人,这计划书里有二十二间位置绝佳的店肆。韩尚书府预定了三间,乐王府预订了两间,江夏隆利昌号预定了五间,藩台孟师爷预定了两间,藩司照磨所刘大人预定了四间,僧多粥少,现在只剩下两间了。”
黄彦章急了,“隆利昌号预定那么多间干什么?”
“大人,商业区扩建前期修建所需的钱粮,是隆利昌号垫付的。所以它有优先权。除了五间位置绝佳的店肆,其余普通店肆他拿了一半,堆栈也拿了一半。再说了,在这段水面上做生意,隆利昌号和它背后右路水师的面子,谁敢不给?”
黄彦章无话可说了,然后又皱着眉头问道:“照磨所的老刘,怎么一小我私家拿了四间?”
“大人,那不是刘年老一小我私家拿的。藩司照磨所、经历司,另有督粮道、督册道、藩台中营、巡检司、巡防营、洪州府,这么多衙门,才四间旺铺,那边很不满意,我照旧匀了六间普通店肆出去,让把这事摆平。”
黄彦章也不问剩下的那四间旺铺为何平白不见,只是微微眯着眼睛问道:“店肆预定,是个什么章程?”
“旺铺交定金白银五十两,普通铺子交三十两,堆栈交四十两,富口县衙盖章作保。等到完工交铺,再交尾款,旺铺是一百三十到一百五十两,普通铺子是九十到一百二十两,堆栈是四十到六十两,今后每月每间还需交治理费一两到三两不等。钱粮另计,按朝廷的律法算。”
黄彦章在心里盘算了下,这个价钱比在富口县城南商业街买个旺铺要贵些,但是比江州城要低些。还算公正。治理费也能接受,现在街面上哪家店肆不要特别支出些用度?
“定金一定要付吗?”黄彦章最后问了句。
“大人,韩府的定金,连同乐王府的定金,芝山公已经给了,孟师爷、刘年老的定金也已经给了。为了让各人放心,钱不会给到富口县衙,而是直接给到隆利昌号,横竖修建用度是它垫付。隆利昌号会单独列个账户出来,专款专用,等到完工,各人伙把尾款结了,再当着诸位代表的面,把帐清了,隆利昌号垫付的,就还给它,剩下的,自然是富口县的‘财政收入’。”
富口县的财政收入?这新鲜的名词不用解释,黄彦章也能听得明白,因为他对钱财很敏感。
听明白后,黄彦章的心,那个滚烫的呀。
现在地方州县和府,基本上跟工商钱粮无缘。流通和交易税赋,都归户部的关税所或藩司的理税所征收。怙恃官府能过手就是每年的秋粮和丁口税等。
那些粮税是有油水,可是风险大,御史最喜欢盯这一块,抓到纰漏基本上就是流配三千里起步,很有时机在菜市口吃一刀。
主要是经手的人太多了,从地保里正,到乡老衙役,从书办到掌案,数十人要在里面分油水,哪个觉得分少了,一份举报信投到巡察御史或佥都御史衙门,就是惊天大雷。
这财政收入好,有了这笔钱,地方正堂官想怎么花就怎么花,只要师出有名。油水足,风险小,咦,我以前怎么没有发现这条财源呢?增加财政收入,再借着修路修桥、赈济贫弱等名义花出去。中间怎么玩花活,就不用言传了。
唉,我怎么就没有想到呢?黄彦章感受自己错失了几十万两银子,很是心塞。
不外他很快就回过神来,笑眯眯地对岑国璋说道:“益之大才啊,一个码头商业区,黎民福祉,地方收入,朝廷钱粮,面面俱到,全部兼顾到了。”
宋公亮在旁边默语增补道,另有各级上官,各处势力都兼顾到了。到时候你们拿到白花花的银子,能美意思不夸这位两句吗?勘磨考课能美意思不给人家一个卓异?
我一直在追赶着恩公的脚步,每当自己以为跟上了脚步,才发现,那就是个错觉,自己还差得远呢!
这边岑国璋敬重地说道:“下官不管做出几多结果,都是在大人你的指导和督促下完成的。而且富口县码头只是先行,要是有成效,江州城的码头也可以扩建。”
黄彦章一听,笑得越发开心了。好主意,江州城的码头,比富口县那个码头更富贵,一旦扩建,那就是个聚宝盆。
此时的黄彦章已经想好,等到富口县码头扩建完成,看到效果时,吏部选派下来的正任知县也该到了。那时候自己可以运作一番,把岑益之改任为江州府衙经历,也是正八品,正好来主持江州码头的扩建。
只是他攀上了韩尚书的大腿,愿不愿意来照旧个问题。
此时,黄彦章突然领悟到范思思适才说的那些话的深意,放下身段相助。现在想来,自己确实有需要这位秀才身世的县丞的地方。
“好!益之啊,你这个码头扩建计划,府里全力支持。过两天,我叫葛经历到富口县去,代表府衙看望下富口县的同僚们。范掌柜的也会随行。”
“谢府尹大人。”
黄彦章还客气地留岑国璋、宋公亮两人在家里用餐,三人其乐融融地吃了一顿。
出了府衙后院,离开青瓦巷,憋了一肚子话的宋公亮忍不住问道:“大人,用得着这么卖力投合这位黄大人吗?一脱手就是六百六十六两。”
“公亮,给人送礼一定要记着,收礼的人只会记得两种人,一是该送没送的,二是送得最多的。六百六十六两银子,可能不是最多的,但绝对能够让我们的黄府尹印象深刻。”
“大人,可是我们后面还搭了两间旺铺给他。”
“公亮啊,做事要循序渐进,我们不能因为吃第三块饼吃饱了,就说第一、二块饼没用。没有六百六十六两打底,有后面那么融洽的气氛吗?能如此水到渠成吗?”
宋公亮默然了一会,又忍不住说道:“大人,你有韩尚书这棵大树,又有藩台刘大人结为兄弟,用得着这么费心艰辛来投合这位黄饕餮?”
“韩尚书致仕了,在朝中的影响力会随着时间慢慢削弱。藩台、布政副使,我也想投合上。可是省里离得有点远,我们现在用不上,有刘存正刘年老那条线,暂时够用了。县官不如现管,黄彦章是我们的顶头上司,他的支持,他的评语,对我们很重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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