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主殿下LXIX
“不、不……”我慌忙扒开快要成浆糊了的宣纸,黄宣纸下,他面如死灰,青紫的嘴唇微张着,似乎是用尽全力呼进最后一口气,他照旧平静地躺在那儿,似乎没有太大的变化,只是细看就能看见他被绑住的下肢已经青紫,绑住的地方似乎是因为窒息时太过挣扎而勒出了血痕,青紫的手掌打开,里面竟是一瓣被捏出汁水的木槿花瓣。
楚府的木槿花可悦目了……他柔情似水的声音还在我耳边回荡,我颤着手指探了探他的鼻息,身子便直接瘫软在了地上。
昔日当我得知可以嫁给云锡哥哥欢喜的局面还历历在目。
我那时还骄傲地扭着小脸儿对母妃说若不是云锡哥哥我还不嫁呢。
长相思兮长相忆,短相思兮无穷极,早知如此绊人心,何如当初莫相识。
如若我们并未相识,便不会如此绊人心。
最后的一次塞罕坝围猎,他明明允许我说只要我回来就会娶我。
云中锡,溪边钓,涧边琴。
这是我最喜欢的诗词。
云锡、云锡二字,一听就是个温文尔雅的令郎。
云锡哥哥从来都是淡雅如风,言念君子,温其如玉,这辈子悦目的男子我见过许多,可如此温润儒雅的仅他一人,云锡哥哥不仅仅是我爱的人,更是我一辈子的光。我的云锡哥哥没了,再也没了。
世间最好的云锡哥哥死了,死在了我的眼前……
“你满意了?”余光瞥到身边泛起的一双金缕黑靴,我气若抽丝般喃喃着。
“你不走,我便满意。”他的声音照旧那么酷寒。
“我今生今世、永生永世都是楚夫人……”我呆呆地看着紧闭双眼已魂归西去的云锡哥哥,徐徐道。
“他已经死了。”
“他允许过我,等他回来他便娶我……他一定在此外地方等我呢……”
“泱儿,你我今生,没有生离,只有死别,拖下去。”
“不!不!”见两个侍卫上前打开云锡四肢的铁环作势就要抬走他,我腾得弹起一个踉跄摔倒在地,只知道死死抓着云锡的身体:“别抬走他!别!”
可我基础争不外两个身强体壮的侍卫,更况且洛殷离还在我身后紧紧箍着我的身子,我所能做的只是眼睁睁地看着云锡哥哥消失在我的视野中,嗓子已经哭得撒呀不堪:“回来!回来——咳咳咳……”
“回来!云锡哥哥!我、我和你去看木槿花!我和你一起去渎川……”我的语气弱下来,满身无力地瘫软在地已没有力气反抗,我只能呆呆地望着云锡哥哥消失在的那个拐角,满身因为太过伤心一抽一抽的快要喘不外气。
“泱儿,我们回家。”
“家?”我喃喃着:“家是什么?我的家,早就没了……”
“你杀了我身边所有的人,所有、所有……”我徐徐侧头,目光恰好对上他腰间系着的一块通体雪白的羊脂玉玉佩,我的心被狠狠一击,这是我与他一人一半的玉环,玉本纯洁无瑕没有丝毫杂质,那他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佩戴?想到这儿,我绝不犹豫地抬起手一把拽下玉环。
我摸了摸手心里的玉环轻声道:“这玉佩,是八哥的,我的八哥已经死了,你不配。”说罢,我猛地扬起手,想要将玉佩摔碎,却奈何在空中的手突然被他牢牢钳住。
“景烁,送她回宫。”
凭据原来的路,我出了江九山,从江九回到了皇宫。
真是可笑啊,上一次走这条路的时候,我送走了三哥,这一次,我送走了我的云锡哥哥。
他们好可悲,所有与我扯上关系的人都既可悲又可怜。
失魂落魄的沉甜睡已往,梦里我又梦到了父皇、母妃,另有嬷嬷,另有瑶花阁所有的宫人。
梦里所有的人都躺在血泊里一动不动,独留我一人跪在温热粘稠的血泊里想要把他们一个个叫醒,可指尖所碰之处均变为血淋淋黏糊糊不知是什么工具的作呕之物。
我又想起了那个死在壶坊的小公主,不禁佩服起她甚至是羡慕她,谁说死就是时间最可怕之事?于我,死或许是这世间最简朴且最幸福的事了。
可梦一醒我又回到了这伤心地,为什么,为什么我梦到了所有人唯独没有梦到云锡哥哥,难道老天果真如此残忍,连让我在梦中与云锡哥哥相遇的时机都没有,万分悲痛之时我甚至都忘记云锡哥哥死前最后的样子是什么,我整小我私家变得模糊至极犹如行尸走肉,每日每夜我的脑海里只围绕着云锡哥哥死前的一句话。
他说,渎川的木槿花儿最悦目了。
我翻遍了所有书籍才知道渎川原来就在姑苏城内,是个名不见经传甚至人烟都不甚多的小镇,书里只说了渎川之地,却没有任何一本古籍纪录渎川有木槿花,甚至是一隅名贵的花园都没有,书里只说了姑苏城内桂花乃一绝,只字未提木槿。
或许世间并无长满了木槿的渎川,生满木槿的渎川只存于心间。
第二日,我起了床发呆了很久,突然想去祠堂看看,芳云允了我,默不作声地跟在后面陪我一起去了宫郊的祠堂。
祠堂里扑面而来的照旧熟悉的檀香味和蜡烛味,里面照旧许多立着的香火和牌位,而牌位的最底下就是父皇和母妃的牌位。
“奴婢在外面等您。”
我徐徐仰起头,拖着无力疲倦的身体,扑通一声跪在了牌位前。
“父皇……”一作声鼻子便酸楚了起来,“泱儿来看您了。”
“父皇!您在天有灵,能不能告诉泱儿该怎么办!我好累啊,我真的好累,我绝望万分,所有的事我都无能为力,我眼睁睁地看着他杀死了我身边的每一小我私家!父皇!我真的好绝望啊,我该怎么办、泱儿该怎么办……”
“我现在最忏悔的事即是那晚没有动手,父皇、母妃,”我用袖子拭掉泪珠:“是我傻,是我天真的还把那一段莫须有的兄妹之情藏在心底……”
“我忏悔我没有杀了他,我更忏悔在那一个月里我竟然对他动了情!”
“全都是错的,全都是错的!”暗地里我紧紧捏着拳头,泪珠似乎都已被怒火燃尽了:“这次我不会再手软了,父皇!泱儿一定为你报仇!我一定要让他偿命!”
“泱儿?”身后,年迈甚至颤颤巍巍的声音,我微微一愣,这声音好熟悉,蓦地转过身去,我大惊失色:
“皇祖母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