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更半夜,夜正浓。
楚昭恩了一声,转头看她,道,“怎么?睡不着?”
“睡不着。”
其实谁都了无困意。
谢遥慢慢走到他身边,与他同立,道,“大人,您说董子龙,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七年前,她才十一二岁,正是与刘家兄弟最作怪的时候。
“董子龙,字千机,江南人士,十五岁入军营,绿林身世,最高官衔,从三品武官,后调往青州驻守,一调就是十年,董子龙武艺极为高强,为人仗义,有不少江湖挚友,李明山乐善好施的善名,与他相比,不外九牛一毛。”
楚昭慢慢朝着一旁亭廊走去,想起那些书上所记,平日背地里亦有人悄悄言论。
“他十五岁投身军营,短短三年,从一个无名小兵,官至先锋,多次赴汤蹈火,扭转战局,在其时的军营里,提起他,各人都是一脸敬佩,厥后青州匪寇横行,官兵围剿频频皆无果,便派了董子龙去,他只用了一个半月的时间,青州境内,再无横行无忌的山匪,青州靠河,其时正值夏季,暴雨连连,河坝水线逐渐升高,夜半突然决堤,其时正计划回京的董子龙留下来治理水患,引用前人的要领,日夜领导手下和黎民,耗时两个多月,硬是挖出了一条沟渠,将青州的水疏散开,又辗转引到干旱的外县,此举既解决了困扰青州许多年的问题,又解决了外县的干旱,一举两得,董子龙人心大盛,日夜赶工,导致战场旧伤复发,后因种种原由,武将从文,在职期间一直教下有方,但凡门下生,皆洁身自好,文人都常说文武全才,董子龙真正是做到了,文能执笔定乾坤,武能持枪安四方。”
可一代良才,最后却落得满门抄斩的下场,世人皆嘘唏不已。
青州往事,楚昭曾听爷爷提起过三言两语。
“大人,董子龙,真的是冤枉的吗?”
楚昭沉吟不语,片刻道,“由此看来,当是无疑,妙空给的工具里,收集了近年来宛秋平所搜集的所有证据,旧人证词,另有来往的书信,所列之详细,确实可以证明董子龙无罪。”
谢遥不解,“那为何宛秋平不直接递报申冤?”
“因为梁鼎和。”
这是谢遥第二次听到这个名字,梁鼎和,妙空曾说过,他是当年主审青州案的人。
“大人,这个梁鼎和,是不是官极大?”
楚昭眸色幽深,不知想起什么,一时没有回覆她的话。
梁鼎和……梁鼎和……他在心里默默念了两遍这个名字,这才道,“梁鼎和,是如今当朝兵部尚书,从一品,虽然,这些都是次要的,梁鼎和的父亲,是当朝亲王梁王,妻子,是外邦的郡主。”
谢遥颔首,暗道,原来如此。
“梁王在朝中的关系极为庞大,梁鼎和又是他唯一的儿子,要是有人告他这唯一的儿子,他定会悄无声息的压下来,这件案子,到最后只会越来越往下沉,然后随着时间,逐渐被人遗忘,掩埋。”
楚昭扭头看向谢遥,月下她正皱着眉头,听得极为认真。
楚昭舒缓了心情,露出一个笑来,却稍纵即逝,谢遥见没了下文,抬起头,问道,“那大人,他们,为什么要选您?”
梁鼎和如此厉害,而楚昭才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刑部侍郎……
楚昭正色,道,“因为,我与梁鼎和差池盘。”
谢遥难免惊讶的看着他,道,“你们不合?”
楚梁两家,怎么可能合?
“楚梁两家,面和,心反面,爷爷与梁王平日里下棋品茗,和和气气,而京城之外这两年,我与梁鼎和,斗得不行开交。我十八岁入朝为官,二十岁调到刑部,从那之后,与其交手无数次,这一场落了下风,下一场肯定要占上风,几个月前的走私案,烧毁一船毒烟,断了梁鼎和在昆阳的财源,拔了他的人,御前又告了他一状,梁鼎和现在只怕还在记恨着我。”
二人已走到一处陌生的地方,虽是深夜,但月色明亮,视物清晰。
“如今在朝中,梁楚两家最大,除了我,他们确实找不到更合适的人,因为只要稍有不慎,梁家想要捏死谁,就如同捏蚂蚁一般,基础不费吹灰之力。”
谢遥不由担忧,“那大人您……您计划怎么办?”
他摇了摇头,半晌道,“钱练,一个两案巡抚,倾尽心力,最后含恨病逝,案子一点水花都未曾掀起来,难!”
连楚昭都说难,那这件旧案想要沉冤得雪,只怕认真万分困难。
谢遥不由喃喃道,“难道,那么多人,就白白死了……”
那么多无辜人的性命,那么多好官,那么多人的历经几年的心血……
可是识时务者为俊杰,楚昭如今的身份职位,而且马上刑部空缺,正是紧要关头,他何须去招惹一身腥?
他没有错。
谢遥暗想道,却不知为何,生出一阵失落来。
夜风习习,心底凉意阵阵,谢遥缄默沉静片刻,道,“大人,我困了。”
“去睡。”
谢遥揖了手,正要退下去,冷不丁他又道,“别担忧,我会尽力而为的。”
尽力而为的意思是,这件案子,他管?
谢遥不由转头,可夜幕月下,只看到一道背影,不知为何,竟让她觉得,楚昭的尽力而为,是全力以赴的意思。
谢遥停步,道,“大人,您……不怕吗?”
“怕什么?”楚昭未转头,“怕梁家?”
黑夜中他似乎轻笑了一声,尔后道,“梁鼎和是梁王的独子,我照旧我爷爷的心头宝呢,谁还没个撑腰的。”
不由的,谢遥噗呲一笑,道,“大人,您这是在炫耀您的家世吗?”
“这是事实。”
虽然他看不见,谢遥依旧点颔首,道,“是事实,大人英明,大人是这世上最英明的大人。”
楚昭终于回过头,淡淡一笑,道,“你这拍马屁的功夫,倒是越来越炉火纯青了。”
笑容甚是晃眼。
谢遥忙道,“不不不,大人,我这都是肺腑之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