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人先后坠崖,却没有林一诺意料之中的赴汤蹈火。
林一诺被万俟容琛送上岸时,看着不外半亩田巨细的寒潭,心底不由地讥笑一番:但凡落崖必掉进水里,这还真是狗血到不行。没容林一诺多想,万俟容琛已将北堂易捞了回来。看着出气比进气多的北堂易,林一诺心底说不上的难受和内疚。
万俟容琛背起北堂易,“先找个地方歇歇,帮他清理一下伤口。熬不熬的到人来救援,就得看他命硬不硬了。”说罢,在前带路。
没有火炬,枝叶密布,借月光前行,终究是走不快的。万俟容琛背着北堂易在前,南玄儿紧跟在他身后,时不时还需他伸手搀扶一下,林一诺位于最后,面上的血色早在春寒中散尽。幸亏三人才走了半个时辰,便在一颗几人合抱的树下寻到了一个树洞。西山有狼,母狼偏多。
万俟容琛对于是否在此停歇有些犹豫不决,不借月光也能看出他在思虑什么。北堂易眼下情况欠好,需要生火驱寒,包扎伤口。南玄儿与林一诺都是女流,且不懂武功,落入潭水不实时驱寒休息,结果可想而知。待后头刺客追下来,未见尸体,寻过来是早晚的事......
林一诺没有吭声,三两步越过万俟容琛,径直走向树洞。万俟容琛见人从身边走过,便要伸手去拉,可才抽脱手就被南玄儿拉住。南玄儿轻声哭泣,冷得瑟瑟发抖。
“没事,这里挺好。”林一诺的声音从树洞内传出,声音平静如水,丝毫听不出半点不妥。
万俟容琛再没有犹豫,快速钻入树洞。腥臊味铺面而来,不用想便也知这里曾是某匹母狼的住所。南玄儿跟在万俟容琛后头,右脚迈入,左脚还在外头,“琛哥哥,我们找过一处,好欠好?”
放下北堂易,万俟容琛借月光拾了柴火,生起小火堆,“你若不愿进来,那就在外在待着。”
林一诺也在洞口旁捡了树枝,将火堆燃得再大一些,便跪坐在北堂易身侧,“郡主若不想在这里,王爷便带她去别处寻个洁净地吧!王爷只带着郡主走,定能平安归京。”
“琛哥哥武功高强,没有你们拖后腿,现在早已诛杀那批刺客。”南玄儿皱眉怒指,“本郡主就不应一时心善留下你们,也不知道他们是不是你们招来的。可怜晴天自小跟在本郡主身边,如今只怕是……”
万俟容琛见火光已起,起身道:“我去外头寻些菱山草来,可以先给他疗伤。”话音落,抬脚离开。
林一诺解开上衣,脱下中衣,在火堆旁烘烤到半干,咬牙撕扯起来。树洞外,狼嚎起,南玄儿犹豫片刻,最后钻入树洞,靠坐在里侧洁净处。万俟容琛没有离开太久,回来后便递给了林一诺几株小草。林一诺没有半分犹豫,直接将小草塞进嘴里嚼烂。南玄儿一见万俟容琛,直接扑进他怀中,半哭泣着诉说身上的疼痛,被挟持的心酸。
苦涩从林一诺口腔漫延至胃部,引起阵阵恶心,可药草再苦却照旧没能压下心痛。敷好药草,用布条简朴包扎后,将北堂易抱在怀中。他在发烧,身子一直在哆嗦。
“我不会丢你。”眼看着火堆越来越小,外头天色渐亮,南玄儿早已枕在万俟容琛腿上进入梦中。现在,万俟容琛突然开口打破寂静。
林一诺微微抬眸,也不看他一眼,眸子里无色泽,搂紧怀中的北堂易,“嗯。”
万俟容琛蹙眉,“崖上那话,我是对你说的。”
林一诺张了张嘴,眼眶里满是泪,缄默沉静半晌照旧忍住了。回了一句,“不重要。”
“你可是生我气了?因为我未选你,你……”万俟容琛话未说完,南玄儿微微一动,睁开眸子。眸光清明,却满是欣喜。
“王爷,你只带郡主走,定能脱身。”林一诺如紧紧揽着北堂易,想起昨夜那一幕,鼻头又是一酸,“殿下现在的情况实在不宜再动。王爷脱身后,再派人来寻臣女就是。”
万俟容琛握紧双拳,“我怎么能这样丢下你……”看了一眼还拽着自己衣襟的南玄儿,垂下眼眸,“他们要是找来了,你一定会死。我在,尚有生机。”
林一诺轻笑一声,“我与殿下两人死,总好过四人共赴黄泉。”
万俟容琛气恼,“不必再说,本王绝不会丢下你。北堂易到底是西夏使臣,若这样死在辰国京都,西夏便可借此为题,再度兴兵。届时,又将血流成河。本王宁可自己死,也绝不会丢下他在这儿等死。”
南玄儿睁着茫然的双眸,天真道;“怕他们做什么?纪翔哥哥厉害很,哪次不是打的西夏抱头鼠窜。他们要兴兵就发呀!再让纪翔哥哥带病去打就是。”
“不懂别开口。”万俟容琛瞪了南玄儿一眼,同时起身走了出去,“岂论如何,我绝不会放手……”
天色已亮,万俟容琛出去后便用枯树枝与草叶将洞口虚掩。南玄儿看着林一诺,听外头再无消息,挪到林一诺身侧,轻声道;“经昨夜一事,想必你也看清了琛哥哥的心真正在意谁。智慧点就不要再蛊惑琛哥哥,否则……”
林一诺咽下最后一丝苦涩,打断了南玄儿的话,“郡主与其担忧臣女会蛊惑王爷,不妨想想如何尽快嫁入王府。”
南玄儿面色一白,婚嫁一事若能得他颔首,又何至于拖到现在?先前,万俟容琛一直以她年岁尚小为由,不愿订下亲事;现在,每每谈到亲事,万俟容琛都是避而不谈或直接扯开。若不是他如此,也不会……
洞口被扒开,万俟容琛以衣袍做袋,摘了不少野果回来。重新掩好洞口,将野果分给两人,自己守在洞口旁,重复嚼着一颗果子。林一诺没有挑剔,也不在意果子是否洗净,随意捡了一个就往嘴里塞。南玄儿嫌弃地挑挑捡捡,最后一个没动。
期待总是漫长的,尤其是知晓外头随时都市泛起取自己性命的人。林一诺熬了一夜,终是在寂静中慢慢闭上了眼睛。十里枫林,大片区域是人迹罕至的。除了落叶鸟鸣,便只有寂静。在这样的寂静里,任何声音都市被放的无限大。
干枝断裂声突然响起,林一诺惊醒。万俟容琛示意两人噤声,眉头深锁。林一诺抿紧双唇,又捂住北堂易的嘴,生怕发出半点声响。南玄儿挪到万俟容琛身后,紧紧抓着他的一片衣襟,眸子里写满恐惧。
外头的身影来来回回,往复搜索,没有半点要离开的意思。“咳咳……”两道轻咳声起,哪怕林一诺紧紧捂着他的嘴,咳嗽声照旧传了出去。一柄长刀毫无迹象地刺入,险些是贴着万俟容琛手臂。南玄儿受惊,拉着万俟容琛向后一退。本就是半蹲在洞口警戒的万俟容琛,被这么一扯,便向后一跌,来不及躲闪第二柄刺入的长剑,致使剑尖没入他右腹一寸。
“琛哥哥,我……我……”南玄儿泪眼朦胧,看着万俟容琛嘴角溢出的血,哽咽地说不出话来。
万俟容琛没有理会南玄儿,握住长剑,顺势而出,与外头的刺客厮杀起来。血腥味弥散入树洞,万俟容琛功夫再好,没有武器在手,也难一边看护树洞,一边反抗十几人轮流围攻。剑痕、刀伤很快就在他身上泛起,鲜血险些染红了月白色衣裳。
南玄儿看着洞口屹立的背影,恨恨地瞪着北堂易和林一诺,“要不是你没照看好他,琛哥哥怎么会……怎么会……”林一诺现在也盯着那道背影,久久没有收回视线,听到南玄儿责难,没有反驳。
日头很快爬上树梢,厮杀声再度响起。万俟容琛身形一动,终是从洞口前消失。南玄儿十分畏惧,见无人护着,竟躲到林一诺身后。幸亏厮杀声没连续一会儿,空气里的血腥味倒是更重了。
“找了一夜,竟然掉下来了。表哥,没想到你也会有这么狼狈的时候。”萧寒风的声音传入树洞,声音里的戏谑极重。
万俟容琛捂着伤口,“一路留了记号,竟然现在才到。看来,你也得回炼狱再历练历练。”萧寒风瞬间没了声响。
彦青钻入树洞,扶起北堂易,朝南玄儿点了颔首,才对林一诺道:“冬雪和秋叶在外头,女人可要她过来?”
林一诺摇了摇头,“不必了,我自己可以出去。”说罢,扶着树根慢慢起身。坐了一夜,腿早已酸麻。只是林一诺向来不喜展示自己的软弱,强撑着出了树洞。
冬雪和秋叶距离洞口不远,两人一见人便冲上前,一左一右搀住人。南玄儿跟在最后,直接跑到万俟容琛跟前,想要扑进他怀中,却因他身上满布的伤口尔退却一步。
万俟容琛的视线从林一诺身上扫过,最后落在萧寒风身上,“带回去,务必审出幕后指使。”这话一出,南玄儿与林一诺才发现洞口周围躺了十几具尸体,一旁另有三名黑衣人被萧寒风带来的人控制在一旁。
南玄儿眸色一暗,唇色瞬间苍白。林一诺没有在意,视线始终落在北堂易身上。倒是冬雪,看着林一诺脖颈间的伤口,“是谁伤了女人?奴婢这就去废了他。”说罢,不管掉臂地撸起林一诺袖子,见三三两两漫衍的青紫淤痕,盯着三名仅剩的黑衣人,眸光里仅剩杀意。
萧寒风闻得冬雪这话,赶忙走到林一诺跟前,“怎么回事儿?有他在,怎么另有人伤得了你?”
林一诺收回视线,朝冬雪、萧寒风微微一笑,笑容里比往日多了几丝苦涩,“伤我的人已经死了,其余的都不是什么大事。先回去给他治伤,我歇两日就好。”
萧寒风皱眉,“回京后,我再去弄些玉露膏,你这些日子好好养着,可莫要再受伤。”
林一诺倚在冬雪身上,“是,将军大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