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巷中,秋风漫然吹拂,神苍夜感应,杀手确实已经离开了。
心情一放松,她就意识到另一件事……
“……啊!对不起!”风系魔法师也发现了,唰地抽回紧抱她的手,退却半步,面颊微现血色,“对不起,我不是故意……”
他没再往下说,因为他看见,生着白金色长发的少女正朝尸体走去,边走边拔出法杖。她的法杖莹白笔直,长约一米,杖尖镶嵌透明晶石,其中蕴藏的强大魔力与少女本人十全十美、呼吸与共,令他把已到嘴边的劝阻咽了回去。
“不用致歉。”神苍夜在尸体前站定,稍有些乱了阵脚的心跳节奏这才逐渐恢回复状,“是我该谢谢你救了我,两次。”说完,她朝圣光教徒的尸体伸出法杖,杖尖悬停在尸体胸膛上方。
“福金和雾尼。”她垂下眼睑,低诵。
嘶拉拉,紫蓝色的电光流过尸体外貌,消失在劈面空气中。她松了口气,睁开眼睛:“没有魔法反映,看来这小我私家一死,光敏炸弹也失效了,虽然还不清楚是什么机制。”她用杖尖轻轻挑起尸体白袍的衣襟,一瞥见里面昏暗的魔法阵,立刻抽手:“接下去就交给宗管司第六处吧。至少在这件事上,我们要谢谢杀手先生。”她冷笑一声,刻意不去看尸体喉间外翻敞开的伤口——她差点也获得了一款同样的——转过身,第一次正视她的救命恩人。
至少要郑重隧道个谢。她这么想着,却见他不无惊讶地望着她,旋即,惊讶经过一缕微笑的过渡,转为恳切:“方便的话,能否让我也看看……尸体?”说到最后两个字,他降低了声音。
神苍夜很是意外,转念想到他对杀手八重切的了解,便颔首允许,退到一旁,冷眼旁观。
他走上前来,脚步轻捷,像一缕吹过林隙的风。
宽松法师袍随步履起落,勾出他的身形——比帝都人更显挺拔、纤细;皮肤白得像月光,碧色双眸很是明亮,却又哪里透出一丝心不在焉;发丝垂在下巴旁边,无风时也轻轻飘拂。从苍夜面前经过时,有那么一两个瞬间,她听见了他身周风元素的歌与欢笑,不由一笑。
“怎么了?”他竟听见了笑声,回过头来。
那张脸……太悦目了,挑不出毛病的那种悦目。
时间、场所都差池的念头掠过脑海,神苍夜没有想借口的余裕了,想想也没须要,便坦率回覆:“风元素还真喜欢你——就是在想这件事。”
讶色又一次浮上他的面孔:“你能听见它们的声音?”
“多几几何吧。”风系魔法,是她相对擅长的。
“明明已经学会雷系魔法了?”
“……都学一学,算是事情需要。”
“事情?”风系魔法师有些困惑的样子,旋即释然,“这样啊……世上有种种各样的事情呢。不外,肯定是很了不起的事情吧?”他看着她,唇边露出了很小的弧度,“因为,小姐是个不行思议的人。”
他这一笑如清风掠面,悦目到了……制造伤害的田地。
神苍夜差一点捂住眼睛,心中十分屈辱。
想她堂堂帝国公主,什么样的脸没见过,竟然也有今天……
不知算幸运照旧不幸,风系魔法师余光瞥见尸体就敛了笑,转身走近,下蹲,凝视一阵那张双目圆瞪的脸,下定决心般慢慢伸脱手,翻起尸体一侧的眼皮。
“?!”神苍夜刚站定就看见这一幕,目瞪口呆,脊背发凉,什么伤害、屈辱全忘了。
尸体眼皮内侧不是正凡人的粉红色,而是泛着一片浓而肮脏的青绿,明显情形有异。
“……”风系魔法师抿紧嘴,慢慢放松指尖,然后抬起手,为尸体阖上了眼皮。
不知为什么,神苍夜感受那个行动像白霜落上草叶边缘,很温柔,却又冷冷的。
她怔愣几秒,回神,质问:“那是什么?”
魔法师没有回覆,低喃一声“歉仄”,敞开尸体的衣襟,完全袒露出白袍内侧与尸体胸膛上的魔法阵。神苍夜下意识紧握法杖。
不外,正如她的探测结果所示,魔法阵已经完全丧失魔力,现在不外是一道道细密扭曲的玄色线条,在白袍褶皱与青灰色的皮肤上蜿蜒。纵然如此,编织其中的“律”与“术”的精密、庞大仍是一目了然。
神苍夜屏息警戒一阵,见炸弹果真是死透了,暗松一口气,侧过目光,看到风系魔法师的心情,微微一惊。
他俯视魔法阵,一动不动,仅视线顺着“律”的脉络,上下左右移动,间或一瞥魔法阵中央,皱皱眉,喃喃自语,倏地又紧抿住嘴……全副精神都集中在了那一团团线条上。
——他看得懂啊……
神苍夜眨眨眼,难以置信。她基本是有看没有懂。
不全是她的错。魔法阵学是魔法中最深邃的学问之一,基本纪律各人都懂,但越往深处学,越是爆炸式地变庞大;它流派众多、秘诀庞杂,就算是专攻魔法阵的学者也难以全部掌握。拿神苍夜来说,用目前通行的要领绘制的魔法阵也就而已,可像圣光教这种消失几百年、知识全部失传的组织,他们的鬼画符对她基本就是天书。
没想到,这本天书,对眼前的风系魔法师竟不是秘密。
——这小我私家……
不知不觉,神苍夜的眼神变得严厉。
他刚刚是说,名叫“风凌月”吧?
究竟是什么人?
有那么几秒钟,她差不多是正儿八经在怀疑他。了解圣光教的知识还绝不掩饰,未免太不寻常。
可是,他才在剧场前掩护了上百人的性命。那时释放风墙的魔法师,无疑就是他——他以风镰撕碎银莲花的一瞬,神苍夜就完全确定了。那道风镰展现出的强韧与高度的技术,与剧院前的龙卷风完全一致。
再联想到他对杀手公会的了解,他翻看尸体眼皮时的神情……她隐隐察觉这小我私家身上存在着某种谜一般的矛盾性,不禁用全新的目光审视起他来。
然而,她再怎么看,也只看到越蹙越紧的眉和越移动越迅速的视线,一望可知,魔法阵的结构正在他脑海内成形。不知不觉,几缕发丝滑落他前额,一对绿眼睛隐在了额发阴影底下,却因专注而愈加明亮。
那份求知的纯粹,从矛盾性最中央凸显出来,不知怎的,微微触动了神苍夜的心。
突然,他伸脱手。她一看,明白过来,弯腰为他拉平另一侧的魔法阵。他够了个空,飞快抬头一瞥她,嘴角似有一瞬的松动,可微笑还没完全浮现,就淹没在了更紧张的解读作业里。
银莲花残瓣贴着路面飞卷,墙的影子逐渐从地面爬上劈面的墙。
终于,风凌月轻轻地舒一口气,重新合上尸体的衣衫,扶着膝盖站起身。
神苍夜本已靠在墙上,见状马上站直:“怎么样?”
“……不太好。”他随手拨开头发,抬眼,眉头已经舒展,却有另一层阴影落在了眉目之间。
“法阵直接连接在这小我私家的‘源井’上,以源井作为起爆的燃料和助推器,以此获得了远超出相同尺寸魔法阵的强度。相对地,起爆者一旦死亡,魔法阵就会立刻失效。”
神苍夜轻轻倒抽一口凉气。
源井是魔法师相同自然元素,储存、再生魔力的器官,是魔法师的第二大脑、第二心脏,正凡人掩护还来不及,将之与魔法阵连动已经算是惊人之举,至于把源井引爆……这种念头,只可能孳生于邪灵入侵、彻底陷入疯狂的心灵。
邪灵入侵,彻底疯狂——这就是圣光教的信徒?
就是圣光教……?
不应该啊。
不提历史上的纪录,光凭知识思考,若仅仅是这点水平的组织,基础不行能一度支配大陆,快要百年。
……不,算了。
现在有一件事,比追究圣光教的性质更要紧。
“风令郎,”神苍夜沉放心神,正视那一双碧玉色的眼睛,正色问,“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一顿,“为什么同情圣光教徒,为什么会了解他们的知识?”
风凌月闭上了嘴,不说话,但也没有躲闪。
神苍夜期待一两秒,声音中潜入一缕威严:“回覆我。”
风凌月闻声一凛,随即想起什么似的,睁大眼睛。
这种反映,老实说,真的很让人在意……但隐藏自己不适时宜的感性,早就成了神苍夜的本能。
“为什么这么惊讶?”她冷静得以假乱真。
“啊……没什么。只是你适才的样子,让我想起了朋友经常提到的一小我私家……是我走神了,歉仄。”
朋友?
“至于‘我是什么人’,”风凌月微微一笑,“如果我说,我也是圣光教的信徒呢?”
神苍夜瞳孔扩张,手心一霎触碰到了法杖的坚冷,眼前则闪动着风系魔法师的眸光,温和底下,潜伏尖锐——
“如果,我是圣光教的信徒,小姐计划如何?像适才说的,将我也交给宗管司?”
迎着他那样的目光,神苍夜连眼珠都难以转动。不外,无所谓了,她原来就不计划回避。
刚刚的一系列经历,直觉与推断,赋予了她笃定的语调。
“我长着眼睛。你不是信徒——不信灼烁神,不信任何神。”这种年代,信神和不信神的差异就像切丁后又酱烧的鸭肉与鹅肉一样小,她不外是在虚张声势,但她相信自己的判断,“不外,如果你真的是你宣称的那种人——是的,”她的平静,这一次是真的,“我就在这里制服你,把你交给宗教事务治理司,第六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