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帝之都,写满了悲怆;夷陵之火,燃尽了龙须。我置身于唯一未被长江水淹没的千年古城中,回响着的不仅是旅人的嘈杂,另有千古的遗恨。
白帝城得名于土天子公孙述,假以天井中腾雾如龙,是帝王之兆,便顺机称帝,自封白帝。公孙述治民得民心,老黎民又被这三峡长江封锁,于是万分谢谢公孙述,建白帝庙供奉他。明朝学者林斌到此,发现当地黎民供奉乱臣贼子,想必未曾知晓何谓忠义,于是砸碎公孙述雕像,重新更替为昭烈帝刘备,以及千古一相诸葛亮等人,以召忠义。相伴着另有武侯祠,托孤堂等建设,白帝城自明朝开始,俨然成为一座忠义之城。诗仙李白过白帝留下的绝句,诗豪刘禹锡过白帝留下的竹枝词,10元人民币配景的夔门…白帝城是一座公认的诗词圣地,它的秘闻,它的千秋,就在这江岸之上,小岛中央,时光抹不平,长江也淹不没。
在我看来白帝城之所以流传千古,绝不仅仅是几个苦命诗人吟唱两首便能做到的,最重要的是它的忠义,以及它感人心弦的故事:夷陵大火延绵700余里,靠八阵图解围的刘备病死卧榻,从成都远赴白帝的诸葛亮赵云等人,不想这一来,即是诀别。高高的楼阁遮挡不住刘备东望的眼睛,黑瓦白墙的简约设施,怎么也减不清烈帝现在心中翻涌的一幕幕庞大人生。就这样败了,带着七十万雄师,从夷陵败到白帝,败得彻底,败得刻骨铭心。
卧龙的羽扇也挥不动了,子龙的青釭也拔不出了,刘备强撑着身体眯着眼,紧紧握住丞相的手,似乎握住自己的山河,自己一辈子的社稷,永远不愿松开。究竟在夷陵,他曾化身巨龙,那飞跃着的血液是他的怒火,结义金莲的誓言是他的信念,一对牝牡双股剑斩断几多恶魂,鸾鸣凤和的必胜气势,昭告着蜀汉臣民,昭告着三国乱世,我刘玄德此役,必将东吴一举消灭。
长达三年的战争,烧不尽他对义弟的忖量;急速前进的军队,拖不垮他早已枯老的身躯。一路东进,他无时无刻不回味着曾经戎马的生涯:黄巾之乱,是他兄弟三人赴汤蹈火平息的;虎牢吕布,是他兄弟三人齐心协力反抗的;荆襄九郡,是他兄弟三人各领戎马攻陷的;成都桃树,是他兄弟三人一同种下的。现在二弟身首异处,三弟遭人叛逆,这接二连三的噩耗传到刘备耳中,竟比桃花开得还要快。所以他在腾飞,他在燃烧,遨游到九霄云上,却仍不见关张身影,燃烧至蜡炬成灰,却等不来桃花飘落那一瞬间。
他就这样走了,轰轰烈烈,又安平静静。
城外挤满了蜀地黎民,不敢哭,也不忍向前一步。就连卧龙敬重地跪在卧榻之旁时,也只是静静跪着。因为他在临走前,说他看见了桃园,关羽,张飞就坐在里面,桃花开得浓艳,老酒酿得香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