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深原本从不相信言语能似刀、似剑、似锤,能砍下、刺下、砸下,能重伤人身。
但现在,他第一次意识到,竟真有这么一句话,不外寥寥几个字,却能如惊雷一般,震耳险些欲聋。
“你骗我,楚深。”
秦鸾说完,便再度陷入了昏睡中。
楚深半跪在床边,久久回不外神来。
良久,他才眨了眨眼睛,如梦初醒一般。
他扭头,朝身后望已往,原本步随之所在的地方已经没有了人影。
不知什么时候步随之离开了屋子,原本伺候的婢女也不知何时退了出去,屋子里只剩下他和她。
窗外的风雨又下起来了。
这可能是入冬初雪前的最后一场雨了,模糊中,莫名的,楚深这么想。
然后他又想起了许多往事……
他先想起的是昨夜的梦——
他和她做了类似的梦,他也梦见了旧年曾亲手为她做的那串佛珠。
他其实并未曾见过那串佛珠线断珠落的景象,当他知道那串佛珠坏了时已经是几个月后,他没能从秦鸾的手腕上看见它,于是问身边的人,才得知珠串已断。
但他在昨夜的梦里,却是清晰地梦到了这样不祥的变故。
他先梦见佛珠珠串摆在棋盘上,有阳光洒落在上面,悦目极了。
然后阳光徐徐移开,太阳西斜将要落山,天色彻底阴沉下来那一瞬,佛珠珠串骤然断裂,佛珠滚落到地上,砸出的声音脆而乱。
他急遽提灯去寻,可在地上却又什么也寻不到了。
他提灯去看桌上棋盘,棋盘上就只剩下一粒佛珠,孤零零的,上面刻着一个“深”字……
他从梦中惊醒,醒过来后那股强烈的孤苦、悲怅、绝望的情绪依旧缠绕着他,像是细细麻麻的线,紧紧地绑着他的心脏,他心一跳,即是一痛。
于是他连夜带人回京,掉臂寒风冷雨,纵马疾驰,一刻不歇。
他慌了,怕了。
炉内的炭火发出“咔”一声响,楚深从这恍如溺水的回忆情绪中走出来,他看着秦鸾,一时竟有些谢谢昨夜那个噩梦,让他赶了回来,否则……
秦鸾昏睡了已往,握着他的手徐徐失力,他便多用了些力,越发握紧了她的手。
他又想起了最初的最初,他照旧世家令郎,她也照旧将军府的千金时,他就是这么握着她的手,带她去踏青,带她去放鹞子,带她去赏春景。
彼时她是京城明珠,容貌倾城,明媚感人,无数男子想要求娶她,他也曾为此担忧、嫉妒、恼怒,但他知道他确定,只要他握住了她的手,多用些力,她就绝不会离开。
可如今,他却有些不确定了。
因为他甚至无力去反驳她刚刚说的那句话。
你骗我,楚深。
是的,他骗了她。
他甚至骗到了现在,都不敢让她知道,因为他有很深的预感,一旦她知道了,一定会很惆怅,或许……或许会不再那么爱他。
所以他犯错,他逃避,他忏悔,可他……没有措施。
他所做的,是最好的选择,他必须得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