戚子轩即位后,他其实已不把萧楚楚当做眼中钉,但宁王对他的皇位有潜在的威胁,他几多要做些什么让宁王知道,自己并不是一个什么都不懂,只会由别人拿好主意自己下旨的傀儡天子的。
如今是指望不了刑追风了,他必须另作他算。
凤仪宫内,徐坤泽再次求见,获得的回复仍旧是太后不在宫中。
他不再相信宫人的话,径直入到正殿。
“奴婢拦不住徐大人,请太后娘娘降罪。”
话音还未落完,太后就见到了疾步而入的徐坤泽,胸口一阵闷。
“参见太后娘娘。”
“徐大人免礼。”
“连自己娘娘在不在宫中都说错了,外面那几个奴才定是玩忽职守。”徐坤泽双眼直直盯着太后。
太后移开目光,不语。
“太后娘娘近来气色不佳,可是有什么不顺心的事?臣愿为娘娘分忧。”
“你不在这里泛起,即是与我分忧。”
徐坤泽听太后这么一说,不光不怒,反而来了兴致,往前靠近太后,言语神色都暧昧:“多日不见,你便要对我如此冷言冷语了,我又有哪里惹你不快了,我该打?”
太后猛地往退却了几步:“常在河滨走哪有不湿鞋,上次你夜深还停留我凤仪宫,已被长公主撞见了。”
徐坤泽立即正色:“她果真去向天子揭发了?”
“倒不似,但宁王那边,多数已经知道。”这才是让沈青黛最痛心疾首的。
“太后付托宫人故意打发我,最大的原因,是怕宁王知道。”
“我劝你说话要谨慎。”
“谨慎!太后再怎么谨慎,你和宁王之间,始终隔着一个长公主,何不尽快把这个障碍除去,否则,宁王永远只看到这小我私家,看不到太后。”
沈青黛一拍桌子,怒目而视:“本宫的事,你勿要胡乱推测妄议。”
徐坤泽斜嘴笑道:“臣这样说,不光是替太后考虑,也是臣想自保。”
“所以你在打什么鬼主意?”
“天子与太后有意把长公主嫁到大洵,此事提出已有些时日,宫云飞殿下也即将离开戚国,赐婚的事情就因为宁王的阻挠和长公主的抗拒而毫无进展,但只要太后轻轻推一把,这事要成不难。”徐坤泽一边说一边盯着太后的反映,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。
果真,他乐成引起了太后的好奇,太后道:“说详细。”
“宁王有言在先,只要是出于长公主意愿,他便不拦阻赐婚,而臣也探得,天子也正是此意。若能找到长公主的软肋,她便自愿接受赐婚,而长公主的软肋,相信太后也很清楚。故而,太后何欠好好利用。”
太后一怔,徐坤泽所言她不是没有想过,但要她拿那样的事情来激将萧楚楚,即便事情如她所愿,却更显得萧楚楚的无私和自己的自私,且那样的手段实在低劣,这样低劣的手段用在她和戚宁之间,便更让戚宁厌恶了她、看不上她。
可是要可转念一想,她让戚宁厌恶的,早就不止一次两次了。
便把心一横。
这日,天子派人宣召长公主前往御花园。
“长公主,你可记得这御花园是你我第一次相见之地,那时候你与朕撞个正着。”
天子的语气不似往常故作威严,倒像是寻常的攀谈。
“虽然记得,皇上还很智慧,立即想到我是谁。”
萧楚楚想,天子在她面前,终于无需很用力地故作老成了。才十岁不到的孩子,确实为难了他,本就是个该天真可爱的年纪。
想起当日微微发胖的他扑到自己怀中,第一间看到自己时愕然的样子,真的很可爱。
萧楚楚嘴角上扬。
“你在窃喜什么?”
“嗯?”
戚子轩举着肉肉的手指指向萧楚楚,说:“你在笑。”
横竖已经掩藏不住,索性大大方方地笑,说:“自那次御花园相遇后,再见到皇上,都几多有些剑拔弩张,但手持剑弩的,往往是身旁的人。”
天子又挺拔起身躯,负手于身后,又是一副老成持重的模样,走了两步,突然停了下来,转身看着萧楚楚:“朕知道近日长公主与宫云飞颇有接触,对于他这小我私家,长公主以为如何?”
萧楚楚知他的用意,但也如实回到:“三皇子殿下风华卓绝,平日里虽然看似纵脱不羁,其实性情率真,是个可交之人。”
“可交之人……”天子点颔首,继而问:“公主以为,他是否同样是个可托付终身之人呢?”
“论三皇子的身世门第、才识风度、品行德性,确实是女子的理想夫婿,但楚楚以为,缘分是很玄的工具,就像中秋夜宴上楚楚说过的,人未必因为对方恋慕自己就能报以同样的恋慕,各花入各眼,人人都说牡丹天姿国色,但不见得都最爱牡丹花,有的爱白莲,爱芬芳的栀子,爱高屋建瓴的凤凰花,爱不起眼的朝颜。”
“可天下之间,能有幸得己所爱者,又有几多?往往都是因缘境遇,顺应时势而已。朕以为,长公主若能接受与宫云飞的赐婚,即是审时度势之举。”
萧楚楚双目黯然,语带失意:“适才听皇上说起当日在这御花园初遇之事,以为皇上今日邀我一同到这御花园,只是寻常的攀谈,家人之间的攀谈。”
天子心中一颤,长叹一口气,付托身边的宫人都退下,才徐徐迈开步往前走,眼光看向遥远之处,不知终点。
“世人都羡慕朕生在帝王家,朕自小生长于宫中,却羡慕寻常黎民家。有时候朕看到你,不禁会想,你与生母相依为命与世阻遏、物资贫乏的单调日子,朕在这宫殿里众人蜂拥却难觅知己、荣华富贵却不得自在的日子,到底哪种更惆怅。也好奇过,朕自出生便在这皇宫中,尚且时时想要逃脱,而你自出生就在宫外自在惯了,如今在这皇宫中,是否更有樊笼困兽之感?”
萧楚楚脚步慢下来,落在了天子身后。她看着前面弱小的身躯,忽觉得这个天子娃娃不刻意佯装,本就已经有超乎同龄人的通透心思和机敏感知。
常言道穷人的孩子早当家,而天子之子早早担起的,是国家社稷。
“我说过,从来也没想过要入皇宫,要做什么公主。只是其时,我不想连累宁王府……”
“当日你怕连累宁王府,是因为置身于皇权争斗中,而朝廷里的势力争斗不会停止。宁王在意你,整个朝廷都知道,倘若哪天有人要找宁王的酸软之处,首先想到的就是你,只要你在,宁王就仍会缚手缚脚。接受赐婚,离开皇宫,离开宁王。朕可以允许你,只要你允许赐婚随宫云飞离开,朕就不管你最终是否与宫云飞结婚。”
事后萧楚楚多次琢磨起天子的这番话是否在体现自己,如果她不顺从圣意接受赐婚,跟宫云飞离开戚国,他便对自己下手,以此来牵制宁王。
但她清楚记得天子其时的神情和语气,直觉告诉她,天子并无此意。
她想不明白,天子无所谓她最终是否嫁予宫云飞,只要她离开皇宫,于他有何益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