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十五,月满西楼。
整个皇宫灯火通明,从皇宫的毓星门到泰和殿之间,所有的回廊每隔十步都挂满了红灯笼。
泰和殿后的御花园也是每隔十步便站着一个宫人,手里都掌着灯。
自先帝驾崩以来,这是头一回办家宴。
戚文王端坐在宴席前方正中,太后在其右侧,左侧原是摄政王之位,但摄政王付托仪官把他的坐席与其他王爷并列,正好与长公主面劈面而坐。
“哦,大洵三皇子也入宫来了,我怎么不知道。”荣王对戚宁说了句,便上前迎接大洵三皇子,客套了几句,听宫人通传天子驾到,便回到坐席,侧身贴近戚宁道:“这三皇子随我一同来的大戚,这中秋家宴邀请了他,我竟现在才知。”
戚宁也觉蹊跷。
歌舞演出,琴瑟笙箫之后,天子曰:“中秋佳节,人月两团圆。今夜家宴,既为皇室家族共庆中秋,更为正式给列位引荐朕的皇长姐。长公主戚楚楚,沧海遗珠,上天眷顾,现在回归宗室,朕极为欢喜,赐长公主京畿之地百亩,天府街宅邸一座。”
萧楚楚受宠若惊,急遽上前领赏谢恩,心里却疑惑:我住皇宫,赐我府邸和土地也用不上啊。“另,监海提督徐坤泽,肃清维州监海分部有功,赏黄金五千两。”
徐坤泽上前领赏谢恩,嘴里很敬重客套,笑容却勉强。
太后曰:“今夜长公主与亲友团聚,先皇在天之灵,也感慰藉。哀家既为嫡母,便要对长公主多加照拂,以弥补先帝未能养育之遗憾。”
随即,太后面带微笑,眼神环视在座的所有人,以展示太后之风范。只有宁王看得出来,她这一环视,重在看向大洵三皇子的那一眼。
“皇上、太后,今夜佳节,又逢长公主回归宗族,臣宫云飞请求演奏一曲,为大戚国和长公主献上祝贺和祝福。”
天子道:“久闻大洵三皇子精通乐理,笛声一出,技惊四座,今日终于有幸见识。”
只见三皇子从席间走到台子中央,手中执着一只青白色玉笛,月光和灯光之下,通体散发着幽幽光线,而笛子主人,俊目清眉,身姿挺拔,长发披肩及腰,只在腰间编了个悦目的发结,以一条平滑的绢缠绕,绢条墨绿,长长地垂下,在秋夜微凉的晚风中飘逸着。
宫云飞立于众人中央,抬手将青白玉笛抵于唇间,行动轻柔秀美如女子,神态感人更胜人间男女,惊艳绝伦。宽袖微微翻扬,青白玉笛碰到唇的一刹,他的眼神立即蒙上一层氤氲,似遗世而独立般陶醉在无人之境。
笛声响起,似从九霄传来,高亢激越,下一瞬旋律却又似从九天坠落。
一瞬似彼岸天堂,一瞬似无底阴冥,如坠梦境,心里体会的,却是曾经确凿的经历。
听者,这一生最宽大的喜,最深切的悲,都在瞬间轮回了一翻,无不百感交集,不能平静。
唯独奏笛之人,虽身立众人中央,却遥远寂凉如天上明月,银白长袍在月光之下,散发着清晖,似乎是他自身发出的灼烁。
“好感人啊!”萧楚楚自言自语发出了叹息,声音极低,怕惊扰了这如坠梦境的意境。
而这极微弱如蚊鸣的声音,穿过笛声,被一小我私家听得真切。
好感人?那丫头说的是笛声,照旧人?
所有的人都全神贯注在宫云飞身上,而戚宁,他的目光落在萧楚楚,看见了萧楚楚脸上从未有过的崇敬和仰慕。
时间凝固。
当笛声停止,众人回过神来,尤有恍如隔世之余味。
青白玉笛在指尖一转,收回了掌中,宫云飞作揖道:“献丑了。”
掌声叠起,年幼的天子绝不掩饰他的欢喜:“好,太棒了,神乎其技!”
身旁的太后脸色微微一沉,稍稍探身已往:“皇儿。”
天子于是收敛住他那难以自抑的狂喜之笑,庄重道:“三皇子,朕要赏你,你说,想要什么?”
“圣上赏赐的皆是膏泽,无论什么,臣都万分谢谢!”
“大洵国位于西部,地形奇特,盛产奇珍异宝,朕宫里收到的珍宝,许多照旧进贡者从大洵国寻来的,再赏给你便见笑了。要赏就赏大洵没有的,你喜欢的想要的,都只说,别让朕猜谜罢。”
“是不是臣喜欢的,都能赏赐?”
太后抢在天子面前回覆:“自然。”
“那便赐婚。”宫云飞看向萧楚楚,眼神如有摄魂之魅惑。
戚宁放在膝盖上的拳头握紧。
“求请圣上赐长公主与我为皇子妃。”
众人吃了一惊,齐齐看向长公主,没看见太后隐隐一笑。
萧楚楚本刚托起茶碗,刚喝进一小口,听闻宫云飞要求娶自己,呛了两下,碍于局面重大,硬是憋着没咳作声来。她放下茶碗,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,看向宫云飞,目光却从宫云飞身侧穿过,落在了坐在他另一侧的戚宁身上,只见他双眸低垂,眼底浮着一片乌云。
天子倒是口直心快:“才子美人,朕虽然愿意成人之美。”
宁王问:“我朝新认回一位长公主,未曾布告天下,也只知皇宫里的人知道。三皇子之前没见过长公主吧?也就刚刚长公主上前领赏谢恩的时候,三皇子才从侧边见上第一面,长公主脾性如何尚不得知,何以今日初到皇宫里来,便要娶长公主?”
只见宫云飞一笑,“荣王忘记,你在大洵的时候,就多次提起,长公主既有男子之俊美,又有女子的清秀,落落大方……”
“你跟他提过?”戚宁斜眼问荣王。
荣王憨憨支吾:“呃……跟他提了两句。”
宫云飞转身站到萧楚楚跟前,躬身作了个揖。
萧楚楚马上傻眼,仍然不忘回了个僵硬的微笑和僵硬的礼。
宁王双唇紧闭,第一次觉察萧楚楚入宫后比起从前已有所变化。换是以前遇到这般境况,她会不知所措,等着自己帮她解围,而这次,真亏她还知道给他还礼,这阵子仪官可算是没白教她。
一个声音冷冷道:“三皇子贵为皇家令郎,美人应该见过不少,不知三皇子怎么就喜欢我们长公主了?照旧说,为了和我大戚联姻交好,以便三皇子在你父皇前立功?”
“宁王这说的哪里的话。本王对长公主乃是一见钟情。其实刚刚我刚到这花园,就见到一位妙人,第一眼就喜欢得紧。我在大洵,以及这大戚,见过的美人委实不少,唯独那位妙人让本王心里前所未有地激荡,这宴会一开席,我才知道那位妙人即是大戚长公主。”
萧楚楚脸一红,还打了个哆嗦,不由得围绕双臂手掌擦着手臂:怎么突然觉得很冷?这三皇子说话这么直接轻浮吗,是大洵国的民俗?
“第一眼就喜欢的紧”,“心里前所未有地激荡”,在戚宁听来,这两句话真是虚情冒充、醉翁之意到极点。
堂堂皇子,在众人面前以如此直露言果真求爱,他戚宁无论投胎几多回,也绝不会是能做出这样肉麻缱绻之事的人。
宫云飞继续道:“所以,求皇上玉成。”
荣王道:“陛下,长公主才回归宗室不久,且年内先帝和长公主的生母仙逝,长公主还在守孝期间,不行结婚。”
“无妨,可以先把婚约定了,等长公主守孝毕了,再行婚典。”宫云飞说。
天子道,“三皇子说的也是个好法子。”
此时,宁王上前:“陛下,臣有事禀报。”
“准。”
“承蒙先帝信任,先帝驾崩之前,把长公主托付于臣。先帝因对长公主生而不养,终生遗憾,无奈英年早逝无法弥补,便嘱咐臣代行教养之责,务必对长公主余生的幸福卖力。女子之幸福,上至皇女,下至民女,均系于亲事,臣既受先帝遗命,便要保证长公主能嫁予如意郎君,余生方得幸福。”
尚不懂情爱之事的天子,用稚嫩的声音问:“堂堂大洵三皇子,器宇轩昂,才艺卓绝,难道会不是长公主的如意郎君?适才三皇子演奏乐曲之时,我看长公主甚为仰慕。”
众人一同看向萧楚楚,萧楚楚的脸红若樱桃,她长得本就不俗,此下在灯火和明月的映照下,更显明艳感人。
宁王冷冷道:“那就问问长公主殿下,心意如何?”
萧楚楚没想到戚宁会抛给她这样一个烫手山芋,那冷冷的语气更是让她不寒而栗,思绪飞掠:听说这大洵国三皇子,乃洵帝最疼爱的皇子,自小受人宠溺,若于今日场所劈面拒绝他,使他蒙受屈辱不说,还损了两国邦交。这三皇叔前阵子出使大洵,就是为了与其交好啊。
正对上宫云飞绝不避忌的凝视,目光灼灼,让萧楚楚一时心慌,不知往那边躲。这是她第一次遇到男子的求爱。
定了定神,萧楚楚开口道:“皇子公主,这样的搭配,通常在人们心中真是门当户对,匹俦天成……”
戚宁猛地转过头看着萧楚楚,眼里似乎在警告:“丫头,好好说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