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陆医生跟杨院长分居好几个月了,怎么,还想掩人线人啊。”
“你老公跟院里每个漂亮护士都说了,陆医生不知道么?”
我躺在床上,这两句话在耳边重复回响,挥之不去。我知道,这是杨一鸣刚搬出去的时候跟人说的。怪不得这两个月以来,我偶尔看到徐雅丽,她眼底那层略微而明显的笑。
我知道他现在应该不这么想了,他还似乎比从前对我越发黏糊了一点。是因为他在徐雅丽那里碰了壁么?徐雅丽离婚独居,他们俩应该没障碍了呀。这么多年的搭档,旦夕相处的,这要是再成了一对儿,不正是天作之合么?多美呀。未来的教科书上可以这么写,正所谓天公作美,此贤伉俪干柴烈火之下高昂有为,配合肩负完成了几多几多庞大繁难的手术病例和医学课题,实乃医学界之幸事也,不是吗?谁会去管他们贤伉俪前进的门路上,有我和徐雅丽前夫的骨董遗迹?
这不应该是早就发生的事了么,我不是一直在三个月之前就早有预料的么,为什么会在今天这样一个莫名其妙的夜晚,我想起来,翻来覆去难以入睡?
劈面衣橱里那个白色信封,现在正在冷冷地瞪着我,实在让人心烦意乱。我咚地一下跳下了床,摸黑从抽屉里一把拽出它。我想了想,出了卧室,蹬蹬走到阁楼上,把它塞进那里橱柜一个不用的盒子里,塞在一堆床单枕巾的中间。其实我最想的,是把它塞进客厅那台碎纸机里。但是我又觉得,万一以后照旧用得上呢?何须麻烦某些人重新打出来,重新跑腿来亲自当邮差?如果它真的有它需要完成的历史使命的话。
我坐在暗夜里,拨通了某些人的电话。
“喂。”
“你在哪?”他的声音有点沉闷。
“在家。我有件事要问你。”
“不是让你早点回来么?你那同事送你的?”似乎带着火气。
“他今天跟我讲明了,说他喜欢我。”我冷冷地宣布。
某人一声轻笑,“陆爷一直有人喜欢啊。这么些年了,络绎不绝的。多他一个不多,少他一个不少。”
“你也是啊,多徐雅丽一个不多,少徐雅丽一个不少。”我刺他。
耳旁的人嘿嘿地笑起来,“陆爷,你这辈子跟徐雅丽干上了?人家可说了,接受谁也不敢接受我。陆爷那眼神跟刀子似的,她不躺手术台上都觉得刮得疼。徐雅丽说,自从十几年前遇到了我们俩,她就倒了血霉,慌忙找小我私家嫁了吧,还瞎了眼。”
我闭上嘴没吱声。
杨一鸣认真了点,“我和徐雅丽真没啥。搭档么,抬头不见低头见的,总不能一直唬着个脸,对吧?徐雅丽最近交了个男朋友,他们俩还请我用饭呢。说是也想叫你一起去,怕你那眼神给人切牛排,就小胆儿没叫。”
“她可真大方。跟明着恋的一起,找暗着恋的用饭。这欲擒故纵的,这帮人都跟哪学的呀?一个个都情圣似的。都这么努力学习不甘人后的,剩我一个,走在行列的最后面是吧。”我忍不住嘲道。
此人的声音严肃起来,
“肖然。你说他爸叫肖卫国,在西宁区开医院?”
黑夜给了我勇气,让我可以为所欲为。我喃喃说道,“我一其中年大妈,在某些人眼里,还一中年大叔,娃都比我横跨一个头了,另有这么年轻英俊的帅哥献殷勤,说不激动是假的。跟某些人得瑟得瑟呗,谢谢他老人家的金口玉言,本人确实是不愁找不着下家。”
杨一鸣重新笑了起来,他没有接话。
我正准备再跟他说点狠话,下点猛料,此人懒洋洋地开了口,
“好啦,别刺激我了,我且不担忧。等某天有人来追陆爷,您却对我缄口不提的时候,我才需要担忧。在那之前,您就别瞎费心了啊。陆爷想叫本人嫉妒还不容易么?这一二十年了,本人早已经波涛不惊,心悸无力了。再悸下去要得室上速了。”
我终于绷不住,一下笑作声来。他说的话,竟然跟我说的一模一样。多神奇的室上速。
杨一鸣的声音里,带着一种温柔的情绪。
“老婆,你能允许我件事么?”
“什么?”这人突如其来的称谓,让我心里颤了颤。
“如果有人来追你,你能告我一声么?”
我平静下来。
“喂,咱俩能不能别这么相互吹嘘了,让人听见了,不觉得恶心么。老实说,我今天是很不兴奋。”我终于说出了话。
“为什么?”耳边的人语带笑意。
“你啥时候能有点同情心啊?每次我一说我不兴奋,你就先笑起来!我不兴奋你就兴奋是吧?”
“陆爷不兴奋的时候,一个是咱家阿哥不搭理你,一个就是你以为有人勾通我。前一条是陆爷自己太有能耐了,我也没法子。第二条,我不乐我是傻子啊?”
我恨恨地说,“是谁把我们俩分居的事搞得人尽皆知的?医院里每个漂亮护士都知道?”
“谁说的?”
“要撬你墙角的人!”
杨一鸣缄默沉静了。没话说了吧?
“三个月之前,你搬出去的时候,是计划和我离的吧?”我冲口而出。
他照旧没说话。等他重新说话的时候,他又是以前曾有过的那副有点漠然的语气。
“我说过,只要陆爷允许我的条件就行。”
“到底什么条件?!麻烦你老人家口述一遍。那玩意儿已经进了碎纸机了!我没看。”我恶狠狠地告诉他。
电话那头的人长叹一声,“好吧,那就不说了。就当这事没发生。下个月我回去就搬回桃园。”
“哎哎,你别自说自话啊。你搬出去的时候也没经我同意啊,现在想搬回来就搬回来,你当我这儿是酒店啊。”
“再不搬回去,墙角都要被人挖通了。老子可没什么闲情逸致,回去就拿把铁锹把那小子的腿给磕断。”他冷冷地说。
我赶忙劝此人,“哎,你别厮闹啊。人家就是说着玩玩,没认真。”
我见他不说话,只好接着招认,“我就是因为你跟医院里的人说我们俩分居,心里头不兴奋,逗你玩呢。真没的事儿。暗恋导师的戏码,杨老板还经历得少么?还不是结业了就云淡风轻。人家就是有点恋母情怀,正好他妈妈又病了,他一腔郁闷无处发泄,就找我表一下白,感动感动自己呗。”
我又接着说,“你放心,只要你差池徐雅丽有行动,我这边绝对不会有事儿。”
他终于笑了一声,“陆爷这是要跟我签条约啊?”
“是啊,怎么了。就准你一直威胁我,我这好不容易逮着个上当的,还不得利用好了?”
电话那头的人,语气软了下来,“老婆,你小心点。肖然那小子,我觉着有点儿不太对劲。这一回,可能跟以往那些男男女女的差异。”
这个死人,说这话也不忘记讥笑我,男男女女?
“好啦,”我叹息道,“我都说了,我们俩光在这儿恶心人,叫旁人听见了,指不定要怎么的不寒而栗。就算肖然有点儿那啥,我也给它摁灭在萌芽状态。”
“星星之火,可以燎原。”某人突然抒起了情。
“燎什么原,我这是花岗岩。”我应声而答。
电话里的人终于大笑了起来。
如此恶心人的话,那晚我们说了许多。寂静的夜晚,近在耳畔的声音,似乎把已往三个月我与杨一鸣之间的眼刀与缄默沉静,重新酿成了以往的唇枪舌剑,甚至似乎为了弥补这之间的缺失,其烈度和痴傻度都上了一个新的台阶。总之,我和他翻来覆去把这些空话,说了一遍又一遍。
蒙蒙细雨中,我开着车,嘴里哼着一首不知名的小调。
后排座位上,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低头看着手机,不言不语。别怪我如此自恋,称谓这位少年人眉清目秀。相信在哪个当妈的眼里,自己的娃都是这样悦目。
我看了他许多几何眼,少年人都没抬头。我笑笑地说,
“阿哥啊我问你,如果有一天你发现,你不再是我与你老爸的唯一,你会怎么想?”
他依旧看着手机,不外倒是赏脸答了我一句,
“有我这么可怜的阿哥么?横竖另有四年半你们俩就叫我滚开了,我无所谓。”
这小子,从小到大,问给他添个弟弟妹妹怎么样,都是这副神气。
他一边玩着手机,一边接着说,“横竖我也是到老舅那儿混着,跟现在没区别。”
我略有歉疚,“别生气哈,下个礼拜老妈一定整个周末都陪你。这周确实有点儿急事,要赶个讲座。”
他没再说话。
“到你老舅那儿好呀,你如今可是稀缺型人才!”我劝他。
我突然来了兴致,计划点拨一下我家这位一脸生人勿近的中二少年,可以乘隙发笔小财。
“哎,杨帆,你知不知道,你老舅如今很仰仗你。”
他抬头看我一眼,眼中带上了一丝好奇。
“仰仗我什么?”
“此外先不说,你那个老不羞的爹,已经从你老舅那里讹了一套球杆了。你要不要也攻其不备,想不想要,”我略一思索,“一套最新的X-box?”
“怎么讹?”这呆小子果真上钩了。
“杨帆啊,你想不想要个舅母?”我笑着问他。
“你说许阿姨啊?”杨帆似乎丧失了兴趣,继续低头看他的手机。
“你小子,消息挺灵通的么,怎么,你很熟悉内情?”我神奇地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少年。
臭小子锯嘴葫芦了一样,不再搭理我了。我催了他一声,他也不说话,继续玩着手机。我没法子,加上今天又要送他去麻烦陆陆,确实心虚,只好闭上嘴继续开车。
过了好长时间,后座又传来一句。
“舅舅正为这件事烦着呢,老妈你就别起破坏作用了好欠好?”
破坏?我怎么老是被人说我在搞破坏?看来我跟现代的年轻人确实有仇。
我和杨帆站在陆陆家的院子前,按了按门铃。院子里那棵高峻的枫树,亭亭如盖,长得十分悦目。这人跟许小妹倒是天造地设的一对,都喜欢把家里整得跟宾馆一样整洁舒适。哎,什么锅配什么盖吧。杨一鸣这样的,也只能跟我这样“做大事不拘小节”的混在一起了。我们俩的住处,都是一样的乱七八糟,叫人插不进腿。
等陆陆和许小妹成了之后,再过上三年五载的再说吧,看他们到时候有了小娃娃,是不是还能像现如今这样不食人间烟火。不外,许小妹说不定真行,她也一直带着许航啊,家里照旧那么清爽洁净。她和许阿姨,应该都是特别热爱生活的人。
站了一会儿,没人来开门。我向杨帆示意,他上前一步,伸手在门锁上输入密码,按住通话键说道,舅舅,我跟我妈到了。过了片刻,陆陆回覆,进来吧。
我们推开门走了进去。进了客厅,我放下纸袋,朝楼上喊了一声,陆陆,下来吃早饭。
过了很久,楼梯上泛起陆陆的身影。我猛地一看到他,吃了一小惊。陆陆原来就长得有点黑,现在脸上胡子拉碴的,看着一下子老了好几岁。他从小就欠好好用饭,长得跟大图钉似的。等到长个子的时候,个头儿是蹭蹭冒上去了,就是不长肉。这么高高峻大的一小我私家,长得么也跟杨帆一样,让人挺有眼缘的,就是总觉得他情绪上有点阴郁。章洋说他自带冰箱功效,还真的是一点不差。
我把带来的早餐一样一样在料理台上摆好。杨帆拿了个包子,已经跑到客厅粘到电视上去了。他倒是不客气,在他老舅这里,比在自己家还自在。
陆陆在台子边上坐下,说了一句,
“姐,谢谢你带早饭过来。”
“你没睡好?”我瞧了瞧他的脸色。
他抓起包子,塞进嘴里。
吃过饭,杨帆在屋里太吵,我主动跟陆陆说,咱们到院子里坐坐?他问我,周末是否有事要做。我说没有,今天正好有空。他于是说,我们到外面走走吧。我说好。杨帆扭头看我们要出去,只分了我们一眼,又继续转头盯着电视了。
小区的路上绿树如荫,一丛一丛各色的花树,长在各家的院子里,从篱笆里冒出来。夏日的宁静与惬意,给人一种很是舒适的感受。这时还早,阳光也不烈,出来散步的人有不少,三三两两的。陆陆住的别墅区,四周连着一小我私家工湖,风物不错。我们往人工湖的偏向走去。
“杨帆说,你最近有点烦?”我走在陆陆身旁,轻声问他。
陆陆手插在裤袋里,看着前方没说话。
“那天晚上不是说得挺好的么?就当这一个月的事没发生。你是不是照旧很自责?”
陆陆停顿住脚步。
“姐,你说,我和她是不是再也回不到从前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