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铃隐隐听到舅父舅母迎接客人时的外交。
舅父的声音高亢又嘹亮,招呼着府里的家佣给客人卸马搬行李;舅母的声音尖细矫揉,太过热情地问客人一路上是否顺利。
她坐在床板上,有气无力地荡着双腿:今天晚上一定会请镇上的乐师来的吧?另有许多跳舞的姐姐,说不定另有演皮影戏的,可是她却要被关在这柴房里,出不去了。
真遗憾啊。
纷歧会儿,大厅里的乐声响起。此时现在小峰和小蝶一定正坐在舅父舅母身边,看着乐师手上新奇的玩意儿呢。另有平日里几个与她一起浣衣、缝补的阿红她们几个小丫鬟,也都一定抢着去陪侍,幸亏近处看看那几位年轻俊秀的乐师,听她们说,今天最悦目的那个乐师哥哥也会来,她们肯定都偷着乐呢;待会儿散席,她们也准能抢到酥糖吃。中午那会就听她们说,这次宴会的规格很高,平日里一位客人的位置上只摆放一块酥糖,这次一小我私家的座位要摆放三块酥糖。虽说阿红她们肯定会留一两块给她,但是没能亲眼看看这么好的宴席,真遗憾啊。
雨铃这么一想,心里更惆怅了,在床上翻了个身,把被子蒙在头上,不宁愿宁可地蹬了几下脚,又很快坐起身来,捶打自己的那床破被子。
雨铃在柴房里坐立难安,一心想着乐师、舞娘和皮影先生。她心里像是有小蚂蚁在爬,让她急躁。她把稻草撕成一细条一细条的,疏解内心的急躁。
可是,为什么舅母不让自己去呢?
雨铃照旧想不通。
约莫过了两个时辰,大厅里的声音徐徐平息。雨铃能听见舅父舅母送客人回房时的言语:“招待不周,多有冒犯。”
脚步声越来越远,纷歧会儿,雨铃透过窗户,看见大厅里的灯光也灭了。
预计已经扫除完了吧,酥糖也早该被她们分完了,雨铃垂着脑袋,想象着其他人将宴会厅里的酥糖一抢而空的景象,闷闷不乐。
突然,柴房的门被敲响了。
“是我!阿红!”
雨铃立马精神起来,一蹦一跳地去开门:阿红来给她送酥糖了!
“快快快,酥糖呢!给我讲讲你今天看到些什么好玩的!”雨铃打开门之后,一把拽过阿红,坐在门板上。
阿红是府里所有的丫鬟里,和雨铃玩得最好的一个。她今年十七岁,人生得漂亮,五官玲珑精致,身材也苗条,个子高挑,却又不是那样粗笨的大块头,伶俐得很。阿红家就在漫野县里,家里除了爹娘,另有一个小她两岁的弟弟。她平日里智慧伶俐,也爱耍些小智慧。此外丫鬟浣衣,总是拿着皂角,一件一件地洗;阿红总是拿两个盆,一个盆先放满水,把衣服上比力脏的地方用皂角先打一遍,泡着,另一个盆洗衣裳,这样衣服上的污渍总是很快就能洗掉。她洗衣服总是比别人快许多。
阿红的母亲叫她把每个月的例银全数交上去,阿红却总是偷偷藏一点。为了防止母亲从别人嘴里探询到韩府每个月例银的几多,阿红和府里每小我私家打好了关系,统一口径,不能让她爹娘知道她每个月拿几多钱。从十二岁到贵寓,阿红已经在府里五年了,也攒了一笔钱。她总是嘻嘻哈哈地告诉雨铃,这些钱是要用来买妆奁的,否则她的钱全被她爹娘拿去给弟弟娶媳妇了,以后她没有妆奁,到婆家要被人看不起的。
至于阿红拼命攒妆奁想嫁的人,就是韩府的小厮小刘。两人从小一起长大,青梅竹马。雨铃总是能看见阿红给小刘纳鞋底,缝补衣裳,帮小刘做女红的时候,阿红总是一脸笑意,似乎在做什么最快乐不外的事情。偶尔阿红事情多,雨铃要帮她,阿红总是把鞋底拿得远远的,嘟着嘴佯装生气,说“小刘的工具,除了我谁都禁绝碰”。
小刘自然也是喜欢阿红的吧,雨铃料想。撇开此外不说,像阿红这样漂亮又机敏的女人,谁不喜欢呢?小刘总是隔三差五给阿红送些吃食,阿红笑眯眯地收下,还故意问小刘“你怎么就送我,不送此外女人啊”,小刘总是要被阿红问得涨红了脸,急遽跑掉,阿红则笑嘻嘻地给雨铃讲小刘的窘相,把吃食分雨铃一半,还要自得地炫耀一番:“看,小刘对我多好。”
雨铃总期待着快些吃上这两小我私家的喜酒。阿红再生个小娃娃,她就能做干妈了。
“你不知道,今天好玩的工具可多了!今天镇上乐坊所有的乐师都来了,最悦目的那个令郎都来了!他今天一身青色的衣裳,悦目极了!今天跳舞的舞娘也来了十个呢,把她们所有的舞都跳了一遍。演皮影戏的老先生今天把他的儿子和三个学徒都带上了,讲了一个老虎想吃兔子,最后被兔子耍得团团转的故事,可真有意思!”阿红迫不及待地和雨铃讲起今天的新鲜事,一边说着,一遍舞动着手臂比划着,说道兴奋处还站起来跳两下。
雨铃在她旁边听得入神,两个小丫头的眼里都闪着光。
“惠顾着跟你说了,把正事儿差点忘了。走,跟我出去,我带你去找酥糖。”阿红拉着雨铃的手就要往外跑,嘟囔着,“今天真是奇了怪了,县令老爷和夫人都禁绝我们收拾屋子,说什么,客人舟车劳顿,要好好休息,宴席时间也长,宴会厅离客房不远,收拾会客厅时灯火通明、人声嘈杂,怕扰了客人休息,要我们明天早些起来,消息小些收拾。”
雨铃明白为什么今天散席后那么一小会儿,会客厅就熄灯了,而且阿红进门也没有第一时间把酥糖拿给她。
“不行不行,舅母说了,我禁绝去会客厅那边,最好就待在房里不出去。”雨铃想挣脱开阿红的手,抱着门框不愿走。
“你个死脑筋!现在又没人知道!县令和夫人也都睡了,客人也休息了,我们又不开灯,谁知道啊!明天还不知道她们多早就去抢酥糖了呢。我可告诉你啊,现在不跟我去,说不定明天就没糖吃了!”阿红停下脚步,看着雨铃又迂又拧巴的样子,又好气又可笑。
雨铃被阿红这话一说,有些动摇了:简直,舅母说了,不让她出去是防止她冲撞贵客,现在客人早就歇下了;而且现在偷偷出去,舅父舅母也一定不会知道。
阿红看出雨铃内心动摇了,她甩开雨铃的手,转过身,冒充要走:“哎,也是啊,总不能这么不守规则,我可不能害了你。算啦算啦,也就少吃一两块酥糖的事。说不定再过个半年八个月的,就又开宴席了呢?说不定下次宴席比这次还大呢?但是这次规格真高呀,恐怕是再也不会有比这更多的酥糖吃了。”
雨铃咬咬牙,追上去,拉住阿红:“哎呀,好姐姐,我和你一起去。”
“你不是怕被夫人责罚吗,算了吧,我可不能害了你。”阿红叹着气,摇摇头,继续往前走。
“哎呀,阿红姐姐不是都说了吗,这一小会儿的功夫,也不会冲撞客人,也不会叫舅父舅母知道,去一下,不会有人知道的。”雨铃拦在阿红的面前,笑眯眯地说。
“快走快走!跑起来!”原本绷着脸的阿红再也憋不住了,“噗嗤”一下子笑作声,拉着雨铃就朝会客厅跑。
雨铃抬头看着天,这天是十五,月亮圆圆的,星星很亮。她和阿红就这样手拉着手在星空下跑着,嘻嘻哈哈,憧憬着下一刻就能吃到嘴的酥糖,觉得这是最开心的时候。
今后许多年,雨铃总会时常想起那天的星空,和阿红热乎乎的手,她们之间天南地北的嘻嘻哈哈,另有似乎下一秒就能吃到的酥糖。
她也时常问自己,这一切的起源,是不是,她最爱的酥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