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间最后一次扭曲,张谦明显地在周围的世界中感受到了时空的躁动,他跌跌撞撞地走回前舱,熟悉的大厅中虽然依旧物是,但苦于昔人已去,耳边再无旧声。
一股热浪从身后袭来,身后的温度计已经紊乱了,说明里面的芯片已经有了融化的迹象,在远离引擎的地方尚且有如此高温,处在引擎正上方的那颗小金属球。。。应该已经在引擎一发动时就被气化了。
张谦一时间有点失神,但他立刻摇了摇头,咬紧了牙对自己说:“打起精神来,张谦!咱们的事还没完呐。”
昭洋号内部已经完全不再适宜人类停留了,但是张谦无处可去。时空进一步扭曲,昭洋号的引擎在咆哮,在用最后的力量和最后的燃料,力图发挥出它最后的威能。白色的光愈发强盛,昭洋号原本被阻塞在时间河流河床上的底盘逐渐松动了,左缝右合,斑驳缠绕的因果线开始慢慢散开后又汇聚,任何旅程都是有终点的,无论你身在那边,何等惊心动魄的旅程都只有一个归宿,结果的可能性有无数种,但是最终确定的,只能有一个。
能量的汇聚越来越强盛,张谦已经能看到昭洋号后部的那片搜集了精神和生命的光线。
张谦正坐在羁绊场发生器前,双眼直勾勾地盯着还未来得及关闭的光锥,不再注意任何其他事物。
他这样做是一个致命的错误。
嗯嗯,也不能说是错误,因为纵然他注意到了什么,以他现在的处境是没有任何应对措施的,因此,也许对他来讲,没有注意到才是更好的境况。
张谦没有发现,自己周围的空气在变得越来越致密,越来越难以呼吸,因为张谦一直戴着防护面罩,所以他同样没有注意到昭洋号内部的气压已经变得极高了。
罪魁罪魁就在昭洋号天花板内部的通风口中,在那里,一台中央制冷机正在一如既往地事情着,但是现在的事情却出了一点岔子。制冷机中的一个液氮罐,因为比力远离制冷机本体,所以并没有受到制冷机所递出的膏泽。
因此,在机体的高温下,合金的罐体在不知不觉间竟被开了一个小口子。
虽然,一个小口子并不算什么,里面装的可是液氮,所以创口并没有扩大。
可是已经有大量的液氮开始从小口中向外溢出了,气体的蔓延速度是很是快的,丝丝缕缕的白色气体从创口中涌出,并在高温的情况下急剧膨胀,这样的气体扩散很快便导致了整个制冷系统的热平衡的瓦解,第二个、第三个液氮瓶开始泛起裂缝,连锁反映使得气体进一步涌出,然后再次膨胀。。。
就这样,很快,昭洋号内部的气压和冷热平衡都瓦解了,快速升高的气压导致了昭洋号内部能量的剧增,而冷热的失调,最终会导致昭洋号的扑灭。
爆炸。
张谦并不注意这些,也许就算他注意到了,也只是长叹一声,然后把这结局看作是命运的一环。
人事已尽,剩下的,便只是听天命而已。
命运,其实从很久以前就开始轮回了,张谦和陪伴他的人经过了一个又一个选择的岔路口,每一个地方都是自己铺下的愿景,不管结果如何,这路上的所有选择都是自己做的,如果结果照旧不尽如人意,那么只能说,天命如此。
人生不是游戏,不能读档重来,失败就是失败,乐成也只有你一人独享,但结果就只是结果,客观的结果不外是旅程終點的一纸通告而已。
——而且,谁说失败就一定不是好结果呢?
张谦脚下的地面已经变得不平整了,舷窗的玻璃也变得雾蒙蒙的,玻璃开始有了向外的弧度。张谦的双手已经开始刺痛了,就像是把酷寒的双手突然插进了一盆滚热的开水一般。但是他没有体现出丝毫痛苦的神情,似乎感官都随着曲子的离去而飞走了。
光线到达了最盛,一声嗤响,昭洋号残缺不堪的机体重新进入了光线与色彩交织的空间,这个空间没有色彩的界限,看到的白可能是黑,黑也可能是白。既然没有黑白之间的界限,那么对错呢?在这个没有生物的空间中,对错的界限是否明白?
世界本就不是非黑即白,不管身处哪个维度,人们都不应该让自己的行为被过于简朴地界定,动机是多变的,因此人的善恶也就有了解释的余地。
现在的昭洋号已经到达了瓦解的临界点,张谦现在似乎身处一座巨大的熔炉一般,世界的上下都是红色的,这是气温的高涨所引起的色差效应,他的每一个毛孔都在拼命地舒张,身体内部的水分在向外奔涌,这样过不了多久,他就会陷入休克,紧接着脱水,最终就是死亡。
他的意识其实在昭洋号启动的那一瞬间就变得模糊了,只是有一根细细的线在吊着他,支撑着他,使他不至于完全失去自我。
他另有应该完成的事。
但是现在的境况,就是命运留给张谦的最后一道难题。
活下来,和拯救所有人,似乎都希望渺茫。
还没有等他发生进一步的想法,昭洋号就已经撑不住了。昭洋号原来就只是一艘用于短途星际旅行的穿梭机,从地球到月球,到火星,甚至到木星就已经是昭洋号的极限了。他们这一路精打细算,避开了小行星带,避开了有可能经过的所有恒星的辐射半径,精准的风险规避让他们有了远航的能力。
但这并不意味着昭洋号自己的性能有何等优秀。
高强度的能量输出已经让昭洋号的引擎完全不堪负荷,而且最后这巨量能量到热量的转换,让本就伤痕累累的昭洋号的境遇雪上加霜。
粒子能已经用完了,险些最后的能量都被用在了重新发动引擎上。仅凭这种水平的能量,基础没措施让昭洋号走过最后的时间跨度。之前的引擎宕机是因为曲子打开了昭洋号引擎的自我掩护机制,但很明显,现在的昭洋号的引擎已经如同一匹脱缰的野马,纵然待用的能量已经用完,也是不会乖乖停下来的。
因此,昭洋号在粒子能的惯性下,开始了自我侵蚀,之前在四维空间中,昭洋号和里面的张谦,其实早已经被量子化了。
寰宇浩荡,万事万物皆有其归处,但前提是人们没有自不量力地去触碰那条不应被触碰的底线。对于三维世界的人们来说,维度的壁障若一旦被打破,那么生物的形态就会发生不行捉摸的变化。不管是有机物也好,无机物也罢,从来都只有生物适应情况,情况不会适应生物,如果暂有例外,那就是因为还没有干预干与到更大的情况而已。
总而言之,用于时间跃迁的粒子能用尽后,面对已经无法阻挡的前进趋势,昭洋号的引擎便开始退而求其次,开始对周围的物质进行剖析。虽然,如果是在正常情况下,一台机械是不行能自主剖析那些非能量事物的——但很不幸,整个昭洋号都已经是量子态的了。
于是,引擎就似乎酿成了一个黑洞,开始没有尽头地将周围的一切剖析成带有些许杂质的能量。地板、机箱、导线,这些工具就像是在溶化一般,从一个有机的整体逐渐瓦解成世界上最小的微粒,最后被引擎所吞噬。
在物质消逝的同时,空气中的热量也在不停被提纯,昭洋号内的温度奇迹般地降下来了。
但热能只支持得了一瞬间,越发如同排山倒海一般的转化继续进行。
当张谦感受到差池劲时,已经晚了。
他转头看向昭洋号后部,却发现,昭洋号后面的结构已经消失了,色彩在黑黑暗飞旋,昭洋号的墙壁和地面正在快速消散,消散正朝着他飞速蔓延而来。后方原本是引擎的偏向,现在却已经成了一个巨大的光团,耀眼的光线在它周围汇聚又散开,光线从边缘到中心逐渐变强,到了最焦点处,竟酿成了一种难以言说的黑暗。
张谦吓了一跳,他不明白这现象究竟是为什么,但是已经没有什么时间让他细想了。
物质的瓦解已经蔓延到了他的身边,他反射一般地向后撤去,但是他的右手没能实时避开,他的手从手腕处开始直接消失了。
张谦惊骇万分,但是断口处竟没有一滴血。他看向自己的创口,那里没有任何痛觉,就像是用什么利器整齐地割开了一切一样,他能看到自己的手腕处的断层内的所有细节,皮肤、脂肪、肌肉、骨头。。。
这也是他的最后一个行动了,还没等他从惊愕中缓过神来,剖析的风暴已经席卷而至,张谦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,便已消散在了无边的黑黑暗。
昭洋号并没有支撑多久,船体在色彩的漩涡中很快就被啃啮殆尽,只留下那令人炫目的光团继续向着最后的目的地飞驰而去。
这个宇宙中的人类,在这一秒,全部消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