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武湖畔,徐广陵披着漫天星光月色漫步而行。
这个被逐出家门的前徐家继续人,若有所思地偏着头,看向静如平镜的玄武湖面:波涛不惊的水面,泛起出与夜空十全十美的深黛色,更远处的地方,透过薄雾可以看到一艘艘画舫上的明黄灯火,为整幅湖景渲染上一抹凄迷色彩。
而就从这笼罩着玄武湖面、无数画舫游船穿行其中的黄昏薄雾中,传来了悠扬悦耳的丝竹声:乐音断断续续,跟在徐广陵身后的小丫鬟碧桃,只觉得有些耳熟,却也说不出那是什么词牌乐谱。
徐广陵按着腰间佩剑,有些唏嘘地扬起头。
无论前世照旧今生,这座金陵石头城,在他的影象中始终都是一座生活散漫而惬意的都市,似乎无论是幽州的狼烟、凉州的黄沙,照旧京城长安的文武衣冠,都与这座江南大城保持着一定距离,似乎所有金陵人,都生活在自己的节奏中,与外面的世界相互阻遏。
甚至,前世的徐广陵输掉那场蟠龙江血战后、不得不率残部困守邯郸城,然后很快便听说从长安道长驱南下的女真人,不费吹灰之力便围困攻陷了金陵城;其时已经加勋为天下戎马大元帅的徐广陵,听手下探子陈诉说,金陵城的知府怎样带着城中仕宦开门娜敌、怎样颈挂官玺向女真雄师俯首投降,心中却没有一丝意外——从小生在金陵长在金陵的徐广陵再清楚不外,这座过于秀气的都市,终究是受不住一点点兵燹灾祸的。
于是,徐广陵蓦然觉得,耳边那轻柔婉转的丝竹声,似乎有些难听逆耳了。
他张开嘴,轻声唱起了前世从幽州老卒那里学来的塞外小调;那粗犷豪爽的曲子,简陋出自某个弃笔从戎的书生手笔,和金陵的旖旎风姿全然不搭,但徐广陵觉得,在这江南春夜中多增添一点塞外风味,正合适:
明月出天山,迷茫云海间。
长风几万里,吹度玉门关。
汉下白登道,胡窥青海湾。
由来征战地,不见有人还……
身后传来一个细若蚊蚋的声音:“少爷……”
徐广陵看看跟在身后的碧桃:“怎么了?”
“少爷……”小丫鬟犹豫了一下,兴起勇气愤愤不平隧道,“适才诗社上那些人,许多几何都看不起少爷!”
徐广陵哈哈一笑:“人在世,又不是为了让别人看得起自己。”
小丫鬟瞪大眼睛:“那人在世,是为了什么?”
“是为了让自己看得起自己。”徐广陵微笑道。
碧桃愣了愣,但最终照旧因为其他人对于少爷的鄙夷态度,气呼呼地撅起了小嘴:
“可是少爷您屈尊去他们的诗社,结果还遭他们的冷眼,奴婢看不外去!另有啊少爷,您文采那么好,适才为什么不写几首好诗吓死他们啊?那个什么‘大笑、大笑’啥的,感受没什么意思啊……”
徐广陵摇头笑道:
“咱们今晚去这华林诗社,又不是为了出风头……一来是,我想给那个叶参许荣华一点警告。说起来,叶家、许家的这些纨绔,其实就像河鲀一样——碧桃你见过河鲀没有?就是一种鱼,你一戳它,它就会‘砰’地涨成一个球……转头我弄一只,养在咱家院子里——我说到哪儿了,哦对,这些人就像是河鲀,只要你刺激一下他们,他们就会‘砰’地膨胀起来——嘿,金陵就这么一亩三分地,等他们涨得大了,挤在一起了,咱们就有好戏看了……”
碧桃显然对河鲀和少爷口中的金陵局势丝绝不感兴趣。她礼貌性地哦了一声,问:
“少爷去那个讨厌诗社,一来是要……呃……戳河鲀;那二来呢?”
徐广陵叹了口气:
“二来嘛,今晚主要的目的,我其实是想到诗社上找一小我私家;按理说,这届诗社他应该也是加入了的,可惜我其时没看见他,不知道搞什么鬼……唉,只能明天探询一下他的住处,登门造访了……”
碧桃眨了眨眼:专门跑去诗社上找人?
什么奇人异士,居然能让傲视天下英雄的自家少爷这么上心?
“少爷你想找谁呀?”小丫鬟问。
徐广陵忍不住露出了笑容:“你肯定不认识,是一个姓褚的大傻瓜。”
碧桃皱着眉想了想,轻笑摇头:果真,对什么姓褚的家伙没印象!
一主一仆就这么一边闲聊着,一边在玄武湖的堤岸上漫步而行;而就在离他们两百步的地方,一个年轻书生流氓流氓般蹲在墙角,手里攥着半张烙饼,眼神则绿幽幽的,死死瞪着一艘停靠在湖岸边的华美画舫——
现在,正有一个个英俊潇洒的令郎儒生从画舫上漫步走下,然后在岸上仆人们的伺候下披上厚衣,相互间还在热情洋溢地攀谈言笑。
这一群人,不是适才气林诗社的那群来宾又是谁?
而比起雍容华贵、前呼后拥的金陵士子们,现在显得格外穷酸落魄的墙角书生,眼神愈发恼恨了。这个刚刚在诗社上破口痛骂、拂衣而去的褚牧野,狠狠咬了一口手里的烙饼,然后再狠狠骂一句这群虚伪市侩的所谓“才子”。
一阵夜风吹来,褚牧野冷不丁打了个喷嚏,于是嘴里的饼渣喷了一地。
“狗日的,肯定是哪个王八蛋在他妈的诋毁老子……”褚牧野举起袖子擦擦嘴,嘟囔了一句。
至今仍然名不见经传的寒门儒生褚牧野自然不知,诋毁他的“王八蛋”,正是那个他刚刚在诗社上赞不停口的才子徐广陵!
褚牧野自然更不行能知道,那个到目前为止都和他的人生没有半点交集的徐广陵,之所以会知道他的名字,是因为在另一场人生中,在幽州道战事正酣之时,曾有一个金陵寒士徒步从江南赶到塞北,只为能在幽州道大督军的幕僚帐下出谋划策。
这个名叫褚牧野的寒门儒生,在前世的幽州道徐家军中,最终成了仅次于从军长史柳长春、随军参议霍安国的首席谋士。其时的好事之辈,在为幽州道诸多幕僚品评劳绩才学时,给从军长史柳长春评了一字“谋”,给随军参议霍安国评了一字“断”,而给左参军褚牧野定下的评语,却既不是运筹帷幄的“谋”,也不是决策大局的“断”,而是一个毁誉参半、空前绝后的“毒”!
火烧百里、喑杀万马,名叫褚牧野的幽州道左参军,正是大汉送给女真人的一杯夺命鸩酒!
这位在另一个时空之中,要一直等到人近中年、才开始在北境战事中显露峥嵘的大汉谋士,或许这一世,会更快地获得一席用武之地。
因为那个沿岸踏歌的徐广陵觉得,也该往这座金陵城中,投下一剂猛毒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