眼见叶家几人不欢而散、只剩下叶商喝着闷酒,「浩然居」众酒客无不噤若寒蝉。
酒客们心想:这叶家的的长房令郎,居然跟自家姐妹过不去,虽说长房二房龃龉日久,可这等行径实在令人不齿,真是辜负了叶南亭辛苦营建起的叶家好名声!
不外如此思索的人多,但真正敢将话说出来的,就只有那么区区一人。
只听得离叶商不远的地方,有人往地上啐了一口,醉醺醺骂道:
“畜生!”
虽然没指名道姓,但浩然居楼上,人人皆知骂的是谁。
本就被二房几人骤然离席气得不轻的叶商,从酒杯上抬起头,怒目望向讲话者的偏向,却见一个衣衫褴褛、头发花白的干瘦老头坐在桌边,背上背着根麻布包裹的长条形事物,正一手扣着脚趾,一手端着酒碗,两只醉眼冷冷望向这边。
兴许是老头身上的味道实在太重,周围的酒客们都对老头避让三舍,「浩然居」的伙计也是满脸愁苦——若非「浩然居」划定不许逐客、那老头又变戏法一样从裤裆里掏出了酒钱,伙计早就把这讨人嫌的老家伙扔出门外了。
叶商马上气不打一处来:
堂堂叶家长房令郎,即即是金陵知府来到面前,不也是客客气气的?可这形容落魄的老乞丐,居然满脸鄙夷地出言不逊!而周围的酒客们,更是满脸想要看笑话的幸灾乐祸!
在酒精的刺激下,叶商用力撑着桌子站起身,手端酒杯,眯着眼踱到老乞丐身前,冷笑道:
“你适才骂谁?”
衣衫褴褛的老头面对锦衣华服的令郎哥,同样冷笑:
“哪个狗娘养的孙子凑上来找骂,老子就骂谁!”
叶商震怒,袖子一挥,手中酒杯便朝老头脸上砸去。
只听得咯喇一声巨响,酒客们还在纳闷一个小小酒杯何至于声势如此巨大,转头再看时,却发现抠脚趾老头面前已然空无一人,桌旁的围栏却断了一截。
然后,一楼的喧哗声才轰然传来。
二楼众人急遽扒着围栏向下望去,只见一片碎木瓷片中,英俊令郎哥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呻吟不止,满身华服上全是破损与血迹,手脚弯折成一个诡异角度,血色中露出了白森森的骨头茬子。
这一个偌大活人,竟是被直接从二楼扔了下去!
众人骇然转头,却见那个干瘦老头晃晃悠悠地起身,下楼,在所有酒客的瞠目注视下,从柜台顺手抄起一壶酒,大踏步地向门外走去。
门外的叶家仆人听得声响,轰然涌进酒楼,也有几个抽出腰间短棍想要阻拦老头脚步;可老头只是挥了挥破破烂烂的袖子,那几个仆人便已倒在地上人事不省。
等到老头干瘪落魄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野中,酒楼众人才回过神来,一窝蜂地围上前去、手忙脚乱地撕下布条倒好烈酒、抢救着身受重伤的叶家少爷……
……
老头离开浩然居,走在金陵街上,走两步路,喝一口酒。
老头一生走的路多,喝的酒多,杀的人更多。
走路多了,便忘了家乡那边,只记得是个芦苇疯长的婉约水乡;喝酒多了,便忘了自己姓甚名谁,只记得自己的混账老爹姓张,那自己或许便也姓张;杀人多了,便忘了仁义道德,只记得背后那一柄麻布包着的长剑,曾斩落无数人头。
剑客老张摇摇晃晃地走在大路中央,周围行人无不露出嫌恶之色。
但拎着酒壶的老张却浑然不以为意:对他来说,世人如何,世事如何,世道如何,皆如过眼云烟,有酒有剑,即是潇洒人间。
酒在手中,剑在背上;
一生如此,夫复何求?
——虽然时常这么慰藉自己,其实剑客老张的心底里,还揣着一个不为人知的梦想;简陋是年少轻狂时,剑客老张也曾拍着师父的桌子高声叫嚣,说要做那天底下排名第一的剑客,说要让自己侠名满天下,要让见到自己的年轻后生,都满脸仰慕地敬过来一杯酒!
今后浑浑噩噩五十年杀人无数,是不是排名第一不知道,有没有侠名满天下不知道,可终究没能让江湖后生们给自己敬酒。
老张一辈子总共喝了一百八十二万三千六百七十九杯酒,可其中只有那么区区一杯,不是自己掏钱买来,而是被一个年轻后生敬上来的。
老张到死也会记得那杯酒。
老张到死也会记得那个年轻后生。
那个身穿黑衣的英俊小后生啊,智慧得跟晶莹剔透的冰块儿一样。黑衣后生的名字,简陋是叫呼延什么的,剑客老张可记不太清啦,但他还记得,自己坐在街边啃着叫花鸡时,是那个黑衣后生端着一壶酒走过来,说了老张一辈子都没听过的话:
“老前辈,晚辈敬您一杯酒。”
热泪纵横的老剑客,就这么接过黑衣后生手中酒杯,嘴唇哆嗦地喝了下去。
一杯喝完,黑衣后生举起酒壶还想再倒,老张却说:不用了,一杯,就够了。
那天,平时能饮千杯不醉的老剑客,只喝了一杯酒,便醉醺醺地跟黑衣后生说起许多事情,说起那个山水旖旎的家乡,说起自己忘八的老爹,说起一场终究没能实现的江湖梦。
最后,老张告诉黑衣后生:
“以后小娃娃你想杀谁,老子就帮你杀。”
今后的几年中,老张简直帮那黑衣后生杀了许多人。
自己兴许是被那个黑衣后生利用了,这一点老剑客心里清楚得很。但对他来说,是否被利用都不是打紧事,要害在于,那黑衣后生可是实实在在敬了他一杯酒啊。
厥后,再厥后……
剑客老张听说那个给自己敬酒的黑衣后生,死了。
死在一个名叫徐广陵的人手里。
老剑客既没收到天机“杀徐狼”的密信,也没听黑衣后生说过要他报仇,但剑客老张打心底里觉得,自己应该去杀了那个叫徐广陵的忘八。
为了那个给他敬酒的黑衣后生。
老张走在金陵街上,喝干酒壶里最后一滴酒,打个酒嗝,随手将酒壶拋在路旁。
然后抽出背上、粗麻布层层包裹的长剑。
酒已饮尽,剑当如何?
剑当杀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