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时来接她去机场的时候,看着她遮瑕膏都快遮不住的黑眼圈,认真地说了声“谢谢”。雁回摇摇头,她觉得有这一句话就值了。
客人共有两位,皆是日本小有名气的青年珠宝设计师。雁回陪着逛了安城几处著名的景点。
韩时果真是准备充实,客人们好奇的问题他猜到了十之八九,都在资料里详细地写上了说明,雁回一路上应对自如。一位姓岛田的设计师对这位知识“渊博”的年轻翻译十分欣赏,有时甚至把韩时抛在一边,追着雁回问东问西。
两天的行程,宾主尽欢。韩时不失时机,和两位设计师告竣了相助协议。
客人返程那天,下起了大雨。航班延误,雁回和韩时便陪着两位设计师在机场多等了一会儿。
雁回站在机场巨大的落地玻璃前,看着窗外雨丝被风吹着,似乎一挂飘摇的珠帘,夏日的暑热一扫而空,颇有了些秋凉时的肃杀意味。
她正在发愣时,旁边递过来一件外套。雁回抬头,是岛田,她笑着拒绝了。正在和另一位设计师攀谈的韩时闻声抬头,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眼。雁回低头,不知怎的就有点心虚。岛田把一切看在眼里,淡淡地把衣服收回去了。
“江小姐,你读过《世说新语》吗?”岛田问她,“那是你们中国古代的一本小说,我很喜欢。我认为我听过的最感人的故事,就是《世说新语》里的王子猷雪夜访戴的事。”
雁回一时语塞,资料里没有提到这本书,凑巧她也没有读过。
“是的,很有意思。”韩时的声音在身后淡淡地响起来,“那凑巧也是我最喜欢的故事,王子猷雪夜忽醒,想起自己的旧友戴逵。他马上连夜乘小船前往,经过一夜才到,到了戴逵家门前却又转身返回。有人问他为何这样,王子猷说:‘吾本乘兴而行,兴尽而返,何须见戴。’”
岛田颔首:“所以最珍贵的人大多是这样,不外是你心之所往,却‘何须见戴’。”
雁转意里一松,赶忙接上:“中文和日文有许多异曲同工之处,两国文化互有共通,都有许多说法具备引申义,就好比说——”她看了一眼窗外的大雨,微微一笑:“好比当我们说‘夏天结束了’这句话……”
岛田大笑,连连颔首称是。
韩时的视线若有所思地扫过来,但看不出情绪。
他没有问,雁回便也没有解释。两人缄默沉静地开车回了市区。
其实雁回很想告诉他,日语里“夏天结束了”这句话是有隐晦体现的。代表着某天突然感知到河岸的风带来凉意,恋慕的心绪不了了之。雁回第一次看到这个解释时就被感动了,那就是青春里暗恋的样子吧?没牵到的手、未送出的信、青春潦草收场后关上的门……
可是从何说起呢,她甚至都不知道是哪一次韩时走进咖啡店的时候,也走进了她的心。
发现自己的暗恋并不令人为难,别扭的是,雁回并不能确认,他也有同样的心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