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星离的到来,让这场宴会不再是家宴。两名女乐外貌对他敬重有加,实则心里对他很是厌烦,尤其是开席之后,颜意岚让她们其中出一个去服侍他饮酒,局面马上僵持。她们谁也不想去伺候一个辟庸府里的修者,哪怕他职位尊崇。她们清楚地知道,她们这样未曾修行过的女乐,是绝对无法攀上他的门路的。颜怀信独坐一桌,显然她们中剩下的那个能够接近他,这绝佳的时机,她们如何能宁愿宁可舍弃。
“哈”,颜怀信把喝空了的酒杯在桌上磕出一声脆响,看向坐在他劈面,自顾自喝酒的沈星离,出言调笑,“沈前辈,看来你已经不招年轻女人喜欢了。”
沈星离执杯微笑,一点也不气恼,“我自是比不得你风华正茂,温文儒俊,惹人怜爱。”
颜怀信听得他一番吹嘘,只是哼笑,再饮下一杯酒。他面上浮着微醺的醉意,一改平常冷峻严肃的神色,狭长上翘的眼睛眯起半分,深棕的眼瞳因酒意泛起湿润,眸光流转间,尽是陶然于酒色的放逸不羁,狐族天生的风骚魅态一展无余。他含着这慵懒目光,看了看末席中正不知所措的两名女乐,开口叫的却是颜诗芸。
“诗芸。”
他轻敲敲手中瓷杯,似乎在催人来为他倒酒。颜诗芸做梦也想不到会有这般局面,在场除颜怀信以外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,她只是呆立就地,满身僵硬。
“令郎叫你,还不快去。”
沈星离含着笑意的温声提醒让她回过神来。她立即觉得自己大祸临头,欲哭无泪,只能低着头快步跑到颜怀信身边,正犹豫着要不要一同入席,身后突然跑来两名侍女,“噔”的一声,竟是给她端来了一张椅子。她侧头去看一眼的功夫,左手腕被颜怀信隔着衣袖握住,用力一拉。她摔倒时不禁惊呼一声,左半边身子撞进一个温暖结实的怀抱,抬头一看,颜辉市砟面容近在咫尺,她马上头脑一片空白。
“既然二位外来的女人不愿屈尊,就有劳你为本令郎斟酒,如何?”
颜诗芸只感受自己是在做梦。
“你说他要是愿意把这幅模样露给那些尚书、侍郎家的女儿看,我俩又何愁儿媳妇的事。”
颜斯年凑到颜意岚耳边叹息一句,被她横过美目瞪了一眼,欣慰的笑容中更添愉悦。
颜诗芸使尽全身力气才从颜辉市砟身上挪开,尽力坐直,可似乎骨头照旧软绵绵的,端起酒壶时的双手也哆哆嗦嗦,使不上力气,溅出了不少酒液滴在桌上,幸好颜怀信没有因此对她加以指责。他喝得很快,她便不敢停下倒酒的行动,耳中除了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什么也听不见。
突然,她听到一句沈星离的声音,让她如大梦初醒,头脑瞬间恢复了清明。他们的位置隔得不近,那声音她听来却特别清晰,犹在耳边一般。她已经镇定下来,稳稳当当地给颜怀信斟酒添菜,边向沈星离投去由衷谢谢的眼神。
“我还不知二位女人的名姓,不如怀信你为我引荐引荐。”
“你直接问她们不就是?”
颜怀信懒懒说一句,便接着举杯痛饮。颜诗芸始终低头,避过颜怀信顺势扫来的目光。她暗自想着,兴许自己往后一个月里,都不再敢看他的眼睛。
适才眼睁睁看颜怀信揽颜诗芸入怀,两名女乐又惊又怒,简直要把一口银牙咬碎了,现在终于有了说话的时机。她们纷纷露出若无其事的婉约笑容,身着浅蓝裙衫的抢先开了口:
“回禀沈大人,奴家无姓,小名薇露。”
她身边穿着水绿长衫的同伴紧随着接话:“回沈大人,奴家名为丹竹。”
沈星离缓和了局面,便只浅斟慢饮,不再多话。很快,与颜斯年一同坐于主位上的颜意岚幽幽开口:
“二位俱为乐府中人,不如此时献曲一首,为宴席助兴吧。”
薇露与丹朱应声而出,走到空荡的厅中向另三桌依次行礼。她们带来的侍女为她们拿来早已准备好的筝和箫,她们正要和奏一曲,被颜怀信打断。
“宫里的靡靡之音,想必母亲和父亲都已听得倦了,”他看起来醉意愈深,似乎基础没听见沈星离带来的劝告似的,已经喝完整整一小坛酒了,“你们准备的什么曲子?”
“回令郎,这是我二人入宫之前,在乡野里学来的曲调。虽不如宫中的乐章弘大庄严,想来照旧有几分情趣在的。”
颜怀信不再言语,微微点了颔首。她们见状,心下皆是窃喜,收拾好神情姿态,全神贯注开始演奏。乐音较厚重的筝先起势,渐入佳境后,清脆悠扬的箫声和入,确是鲜少听到的新奇曲调。一时间,大厅内只有乐声回荡,终于平静下来的局面却被一声难听逆耳的断弦之声打破。颜诗芸看那名叫薇露的弹断了弦,立刻捂着手腕满脸惊恐地跪地请罪,马上猜到了她想干什么,不禁在心里不屑地嗤笑。
“夫人赦罪!薇露昨日手腕受了伤,刚刚弹至忘情处一时失了力道,坏了大人们的兴致,薇露知错!请夫人责罚!”
颜诗芸冷冷瞪她一眼,收敛了眼神后,悄悄抬眼审察颜意岚的神情。果真,她面色冷峻,眼中满是厌烦。
“昨日你已到颜府,是干了什么活,能伤着你的手。”
“管家大人对我二人照顾有加,从未让我们劳累什么。薇露的伤非是干活所致,而是激动之下,与府内一名侍女起了冲突,为她所伤。”
颜意岚转头与颜斯年对视一眼,心中马上都猜到了六七分,颜怀信与沈星离也各自无声微笑。
“另有这等事?”颜意岚悠悠发问,露出似乎很感兴趣的笑容,“哪个侍女敢冲撞宫中来的女官?你说出来,我今日便为你讨回公正。”
“多谢夫人明鉴。只是薇露并不知晓那女孩的姓名。”
“你说‘女孩’,就已够了,”颜意岚笑着看向颜襄,“去把风茗找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