快到年关了,不仅整个东宫开始忙活起来,就连钟明鹤也因为朝堂上的事情忙得不行开交。
听染娘说,太子这几日甚至为了与朝中大臣处置惩罚结算这一年的财政,已经好几夜未能回到东宫休息了,我不禁担忧他会不会被累坏了,却也无能为力,究竟我又不能进宫去看他。
我又想起来,自从上次雪地里见到他一面后,就再也没有看到过他,想必他是真的很忙。
他不在东宫的这几日,太子妃倒是会来找我说话,有时甚至能坐一整天,我便与她一起做女红,她的手也很巧,不管是绣花照旧绣香囊,都能做的十分悦目,相比之下,我就不行了,我的针脚太粗了,还总是绣的条理不齐,太子妃见了,有时甚至还会放下手里的活计,亲手指导我一会儿。
一日风雪交加,太子妃没有来,这日我也闲得慌,一整日就写了那么几个字,也无心用饭,到了黄昏,那雪下的越紧了,我就叫阿西合回去休息,又命人早早的熄了灯,躲在被子里妙想天开,除了想念阿爹阿娘和哥哥弟弟们,就是好奇钟明鹤在宫里会做些什么。
我原来已经睡下了,可是没多久,又听到屋里有脚步声,那声音很轻,像是畏惧惊醒什么似的,不像是顾伯。我没有喊作声来,只静静地听着那声音,直到它靠近我时,我才隐隐畏惧起来。
等我看见那人手里微弱的烛火时,才放下心来,原来是钟明鹤回来了。
我知道我没有做梦,我一直都没有睡着。
我起身问他:“你回来啦?”
他“嗯”了一声,我下床再点亮了一盏灯,才看到他水润润的双眼和略有些湿的头发,就要去找热水叫他洗漱。
我心想,再叫他泡一会儿澡吧,这样就能驱赶冷气了。
可他不让我出去,因为外面太冷了,我执意要去,因为他满身都冷。
他就说道:“我原来已经在宫里歇下了,想起来很久没有回来过,愣是睡不着了,就回来了。”
他说这话时嘴角不自觉的上扬,像是有些兴奋。
我捂着他冰凉的双手,说道:“那么冷的天,你还跑回来干什么?白白受冻。”
他在火炉边烤火,我就坐在他身边,他似笑非笑地对我说:“我是偷偷回来的,连圣人都不知道呢。”
我有些可笑,觉得他像个小孩子,瞒着大人做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,又向他的同伴们炫耀此事。
他又说道:“可别告诉别人我回来过啊,谁都不行以。”
“好。”我爽快的允许了他。
炉中的炭火快要熄灭了,并不如白昼里那样暖和,却也可以取暖,我看着他的脸,下意识摸了摸,说道:“脸不冷了,那身上也该暖和起来了。”
他问我:“你要试试吗?”
“啊?”我先是不解,看着他满是笑意的双目,随后又明白了他的意思,自己都觉得怕羞了,别过头说道:“不要。”
钟明鹤坐在我身边,笑道:“可是我想试试。”
他明明笑得那么坦然,我却总觉得他图谋不轨。他将我抱起来,放到床上,就解开了我腰间的衣带,脱了我的衣服。他又将自己的衣服也脱了,他一进屋时就将湿衣服脱得不剩几多了,这时只将衣带解开了,我就看到了他的胸膛。
他正要亲近我时,我突然想起了那日李映月对我说的话,急遽躲开他,问道:“你,是不是并不真的喜欢女子?”
他愣了片刻,这次换成他糊涂了,他说道:“你怎么会这么问?”
我就将那日的事情告诉了他,他听了之后并没有生气,却对我说道:“若是日后太子妃还这样问你,你仍然回覆没有,记着了吗?”
我颔首说好,又问他:“为什么?”
他没有回覆我的问题,却问我道:“我今晚嘱咐了你几件事?”我想了想,说道:“两件。”“哪两件?”“第一件事,不能告诉别人你回来过,就算那人是染娘或者阿西合,也不行,第二件事,不能在别人面前提起你不喜欢女子,也不能在别人面前说起你……碰过我?”
这第二件事情怎么听着怪怪的?
“你说对了一半,另有一半说错了。”
“我哪里说错了?”
钟明鹤轻轻抚摸我的脸颊,说道:“你自己猜。”
第二日天还未亮,我就醒了,我摸了摸身边,钟明鹤还在,就偷偷起身下床,抹黑捡了衣裳穿上,偷偷摸摸提着盏灯跑去烧水,我心想,既然他不希望别人知道他回来过,那就不能叫侍女们伺候他洗漱。
我去厨房时,染娘却已经将水烧开了,她看见我时,先是被吓了一跳,后又受惊道:“良娣醒的这么早?”
我说道:“你怎么也醒的这么早?”
她回覆道:“婢子为殿下准备洗漱用的热水。”
“原来你知道殿下昨夜回来的事情?”
染娘笑了笑,说道:“良娣,殿下说过要保密的。”
我点了颔首,染娘说道:“良娣快些回去吧,外面太冷,这厨房又有浊气,您可要当心身体。”
“没事的,我不冷,我就在这里陪你一起。”
我知道染娘对我好,可她也是怕冷的人,难为她这么早起来,将所有的活都揽到她自己身上,我既然来了,岂有不资助却转身走人的原理?
我和染娘将热水端到屋里,染娘说道:“辛苦良娣了,那婢子就告退了。”
屋内仍然一片漆黑,我又轻声走到床边,见钟明鹤还在睡着,不忍心打扰他,遂趴在床边平静地看着他,无论怎么看,他都是很悦目的,究竟是皇家的人,长相自然出众。
我看着他的脸,脑海中隐隐浮现出一个少年的模样来,可只是一瞬间,少年的模样就又消失了,我曾在梦中见到过他许多回,似乎梦里看的很清楚,可醒来后却怎么都想不起他的具体容貌,只记得他的脸很白,他的眼睛应该很漂亮。总之他很悦目。
我正在盯着他的脸发呆,都快要睡着了,他突然睁开眼睛,倒是将我吓醒了。
他伸手摸了摸我的脸,见我趴在床边,问道:“怎么起得这么早?”
我就将去厨房欲烧水,结果染娘已经准备了热水的事情告诉他,他伸出双臂将我抱着,说道:“这些事交给底下的人去办就行了,你别那么辛苦。”
我一点也不辛苦,我反而觉得很开心,至于为何会开心,想必是因为钟明鹤的缘故。
我说:“快些穿衣洗漱吧。”
“好。”
我点了几盏灯,就上床裹了被子坐着,不久就又开始瞌睡,迷迷糊糊中觉察有人将我的坐姿调整成了睡姿,我睁眼一眼,钟明鹤正在替我盖被子,他说道:“我该走了,你好好休息。”
“嗯。”我胡乱应了他一声,困得连眼睛都睁不开了,待他走后,我才放心睡觉。
除夕那晚,我们都进了宫去赴皇家筵席,这回再没有人要我们助兴了,筵席也照常无趣,散席后,太子留在宫中陪着圣人守岁,我和太子妃便回了东宫,待回了我的屋中,染娘和阿西合已经等我多时了。
恰好白昼下了雪,院里另有积雪,我就带着她们两人去院中堆雪人,不用说,我堆的雪人仍然是最丑最胖最难看的,我们玩了一会儿,才扔下各自的雪人,回到屋里去休息。
第二日清晨,我刚醒来,阿西合就急急遽跑到我床边来,要我去外面看看,我不知她要叫我看什么,手忙脚乱的穿好衣服,就跟她出去,但见眼看泛起了一个与人同高的雪人,我不由得惊了惊,想起几年前顾庭芳堆的那个雪人来,只是眼前的雪人更大更悦目。
顾庭芳不在中原,另有谁会堆这么悦目的雪人呢?
按理来说也不应是太子,太子没有空闲时间与我玩闹,他虽然有时对我很好,但他心性沉稳,不会与我做这样的游戏,且他若是真要堆个雪人,也必须是堆在太子妃的院子里,究竟她才是太子的妻子,是他的青梅竹马。
既然如此,那这个雪人就是顾伯堆的了。
我又想起有一段时间没有见到他了,想必他近来也很忙。
底下的人要扫积雪,我就叫她们将那个雪人留下来,原本就想着要它恒久的存活一会儿,可是当太阳升起后,它照旧开始消融了。
天是不遂人意的,它怎么会管人的私欲呢?纵然那雪人曾经有何等受人喜欢,老天却照旧会将它毁掉。就像开败了的花,也曾芬芳扑鼻,就像失了容颜的女子,也曾美的感人心魄。
这几日太子一直陪着太子妃,我倒是不怎么妒嫉李映月了,虽说太子爱的人一直都是她,可与我阿爹相比,太子显然做的很好了。
阿爹碍于克翎族我阿翁的面子,总要善待我阿娘,便会冷落几位姨娘,而太子却对我很好,即便那份好是为了抚慰我,也好过阿爹明显的偏袒。
他是太子,日后还会扩充后宫,他一生会有许多个女人,但我这一生却只会有一个丈夫,无论他日后是否会因为别人而抛弃我,我都不会舍弃他,因为我总觉得像钟明鹤这样的男子,就是整个巴克草原都找不出第二个像他一样好的人。
我知道我很喜欢他。
上元节那日,朝廷取消宵禁,往年阳康城的灯市都规模弘大,种种花灯种类多样,算是争奇斗艳,此外另有打蔟、祭蚕神、迎紫姑等习俗,更是热闹很是,再说圣人命工匠制造的巨型灯楼更是叫人叹为观止。
去年我没能出去玩,已十分遗憾,因此今年我早早的就准备好了要去赏灯,可是,我照旧没能去成,原因和去年一样,一则太子禁绝,二则染娘拦着我。
待我听到外面的烟花响起时,心里急得不行,再耐不住性子,跑去屋外看远处天空中的灼烁,心里理想着灯市是如何的热闹。
太子和太子妃进宫去了,今晚阳康城的灯市,圣人都市加入,邀阳康城的黎民一起鉴赏灯楼,与万民同乐。
不外我是又看不到了。
起初虽有些失望,可慢慢的就好起来了,我们吃过了肉糜、食糕、丝笼等食物,又亲自动手做起花灯来。
去岁我没能去成灯市,也是染娘陪我做的花灯,与其说她陪我,不如说是她为我做灯。
今年因为阿西合在身边,就显得格外热闹些。我们巴克草原虽也庆祝上元节,却并不如中原这样繁琐,没有灯市,也没有诸多习俗,不外是将这一天看成一个简朴的节日。
阿西合没有做过花灯,就专注的看着染娘,自己在一旁学着做,她很智慧,虽不是一学就会,但比我做的许多几何了,我头一回做的时候,花灯没能做成,染娘就将她的灯送给我了。
这时她们二人还在做花灯,我已经没了兴致,走到屋门口时,听到烟花爆竹的声音,心里又有些着急了。我随即就想到了中原人家的桃符,我心想,就是没有桃符,这样热闹的声音也会将那些意欲为害人间的怪物们吓跑的。
染娘说中原的的上元节还要迎紫姑,我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,染娘就告诉我,紫姑被民间奉为厕神,但其实与出恭之类毫无半点联系,因为她具有未卜先知的能力,所以这日人们若是向她许愿祈祷,她就会保佑人们的愿望成真。
这有些像我们巴克草原最隆重的礼俗,岂论何时,只要人恳切对着自己心中的天神祈愿,天神就会听到那人的心声,从而庇佑他,并资助他到达自己的愿望。
我又向阿卓玛依神许愿道:“阿卓玛依神,请你庇佑我的家人,让他们一生平安,请你庇佑我的丈夫,让他一生无忧,请你庇佑阿西合,庇佑染娘,庇佑顾庭芳,让他们一生顺遂,请你呵护我,呵护你自己,让我一生平安吧。”
晚上阿西合回到她自己的房间去休息了,染娘和阿西合做的花灯还放在桌上,我听着外面的声音,心想偌大的阳康城今夜是如何的富贵,我随即又想到这份热闹与我有什么关系呢?它是属于全天下的人。
半夜里顾伯又来了,手里还提了一盏花灯,我从梦里醒来,他就站在我床边,静静地站着。我照旧被他吓到了,因为他总是神不知鬼不觉的泛起。
他将花灯递给我,说道:“喜欢吗?”
我接过那盏灯,笑道:“很悦目,我很喜欢。”
说着就裹了被子坐着,向他道了声“上元安康”,他回了一句“上元安康”,又问我要不要出去逛灯市,我很想跟他去,又想到这时灯市怕是结束了,便拒绝他道:“这么晚了,灯市都该结束了,我照旧不去了。”
顾伯将我从被子里揪出来,说道:“子时未到,灯市正是热闹之时,没有结束。”
我又兴奋起来,急遽穿了衣服,戴了帷帽,问他道:“要带上阿西合吗?她从来没有去过灯市,我去叫她。”
顾伯说道:“她都睡下了,别去打扰她了,今年我陪你去,明年再带上阿西合。”
我有些犹豫,顾伯又说道:“再不去的话,灯市真的结束了。要否则你回来时给阿西合买一盏灯好了,这样她就不会惆怅了。”
我心想这样也不错,就和他出了屋子。今夜太子和太子妃不在,东宫守卫也松懈了,顾伯带着我一阵飞一阵跃,就出了东宫了。我这才知道难怪他每回都能绕过那些护卫,轻松来到我院里,原来他武功那么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