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月事后,神龙与寒川便动身前去北央,两人一同启程。
神龙只腾云驾雾,就将寒川甩出了几百里之远,寒川起步晚,又因御剑技术不娴熟,在云端横冲直撞了许久,活像头被囚了几万年重见天日的凶兽,神龙怕她惹事,又怕她从云端跌下去,只好停下来等她。
好容易看到寒川的身影,神龙正欲招手,没成想寒川箭一般从他身边冲了已往。
寒川一路狼吼般从神龙眼前消失,速度之快,叫神龙想脱手相助都难。
神龙只好随她而去。再说寒川在谪仙剑上左右摇摆,她虽在崖上练过一月,可真正飞上了云头,心里仍然怕得要死,下界连绵不停的山川,她看都不敢看半眼,似乎只要她一睁眼往下看,身体就会情不自禁地下落。
谪仙剑虽快,可寒川的实力却差,再加上神龙施了术数,那谪仙剑受到神龙的压制,速度逐渐就减缓了。
寒川转头看到神龙驾着云追来,谪仙剑又平稳了,她才放心盘腿坐下,任由神龙驱赶谪仙剑前行。
两人驶过了大片山河,行过了众多邦国,终于到了千里之外的北央。
神龙提醒寒川道:“寒川,到了。”
寒川小心翼翼的站起身来,侧着头往下看,只见云雾下地震山摇,她晃了晃身子,急遽退却一步。
听到神龙讥笑她,刚转过身去,神龙神色忽变,不等他喊作声来,寒川便察觉到一股杀气,再转身时耳边风声蹿去,只见金光突然闪来,她急遽侧身躲开,一个趔趄便从谪仙剑上摔了下去,谪仙剑被另一道光击中,直直的从半空坠下去了。
神龙反映敏捷,实时脱手运功将她托住,带着她往谪仙剑掉落的偏向下降。
两人落在一片林中,不等寒川致谢,神龙道:“将谪仙剑召回来。”
此时林中某处,一个面若桃花的少年正握着谪仙剑自得洋洋道:“竟然是战神的佩剑,真不枉我来北央国一遭,这回捡到宝了!”
少年尚未从欣喜中醒过来,手里的宝剑却突然剧烈哆嗦起来,他心生疑惑,猛地被谪仙剑拽了出去。
少年顾不得多想,只紧紧拽着谪仙剑不松手,一路被草木擦破了脸,十分狼狈。
寒川伸手握拳,片刻后听到谪仙剑的嘶鸣声和惊慌的人声,寒川再看时,谪仙剑拖着一小我私家从林子里飞了出来。
那人死死拽着剑柄不放,谪仙剑认主,这时见到了寒川,哆嗦的更厉害了,那少年终于支撑不住,被谪仙剑扔在地上,吃了满口的黄尘。
谪仙剑浮在寒川面前,由暴戾转为乖顺,剑身散着冰蓝的光,寒川收了剑,再看来人,少年一腔怒火,从地上爬起来,就杀了过来。
神龙早闪到一旁看热闹了,寒川与那少年斗在一起,几个回合下来,少年徐徐支架不住,又被寒川惹恼了,怒吼一声,先前的人样酿成了狼人的模样,头顶露出两只雪白的耳朵,双手酿成了坚韧的钢爪,朝寒川扑了来。
寒川面不改色,怒喝一声,劈出一道白光,那光瞬间酿成数十道光剑,一齐杀了出去。周围马上黑云滔滔,黄尘四起。寒川趁势飞速跃起,双手持剑,狠狠向那少年刺去,少年早被光剑砍伤了腿。
他自知战败,正想开口求饶,不意对方脱手太快,他眼睁睁看着那人的剑向他刺来,忙闭眼大叫道:“我乃天山雪狼王之子,你……”
少年用手臂盖住脸,却听到刀剑相撞的声音,那声音难听逆耳至极,少年捂着耳朵睁眼,却见对方被另一股力量击中,一眨眼功夫就被打了出去。
寒川退却了数十米,突然被人从身后抱住,才不至于撞到粗壮的树干上。身后那人的长发散到寒川身前,寒川认出那人是神龙,神龙拖着她落地,寒川道:“为何阻止我?”
神龙道:“这小孩杀不得,他是雪狼王的儿子。”
两人齐齐看已往,少年收了狼耳狼尾,气呼呼道:“死丫头你听好了,我叫顾羡,今日你伤了我,日后落到我手中,我定要叫你褪一层皮。”
说完,顾羡负伤逃走了。
神龙道:“怪我记性差,竟忘记那雪狼王之子顾羡生性骄纵,最爱惹是生非,强取豪夺。”
寒川道:“他不外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,性情竟如此犷悍。”
神龙道:“你也丝绝不差,招招毙命。”
“不外这妖仙怎么会看上谪仙剑?”
“人人都知道你拿的是宝物,是战神的佩剑,只有你认为它不是神物,不弃看上谪仙剑有什么奇怪的。”
“不弃?大人认识那个孩子?”
“不错,他正是雪狼王顾沉野的孩子,我算是他的小伯。当年我寄身天山时,曾与顾沉野以兄弟相称,厥后我离开了天山,再没有回去,多年后才知天山出了变故,顾沉野不幸身亡时,不弃尚在襁褓中,一转眼他已长大成人了,他是雪狼王唯一的孩子,想必自幼受族人溺爱,性格傲娇些,本心却不坏。”
“原来如此。”
再说顾不弃落荒而逃,一路跌跌撞撞,艰难至极,最后显出真身,逃了许久,看到一间荒落的草屋,他伤得太重,再顾不得其他,钻进那草屋就昏厥了。
再醒来时,原本皮开肉绽的腿被人用粗布包扎好了,虽有些疼痛,好歹止住了血。
顾不弃环视四周,见草屋破烂不堪,身下铺着一层厚厚的干草,身旁坐着个衣衫褴褛的小孩,孩子满身是灰,唯有双眼明亮出奇,单纯可爱。
顾不弃嫌弃草屋杂乱,正欲从草堆中起来,那孩子却将他抱在怀中,转身对他姐姐说道:“姐姐,你看,小狗醒了。”
顾不弃本就心中郁闷,听这孩子说他是狗,马上气不打一处来,张牙舞爪哼唧乱叫起来,小孩被他逗乐了,对他姐姐说道:“姐姐你看这小狗,他好可爱啊。”
女孩道:“阿白,你看看你,我们自己都活不成了,你还去管一条狗。”
她扯着孩子的衣服道:“你把衣服撕烂了,就为了给这条狗包扎伤口,你这么喜欢他,爽性和这条狗一起生活吧,以后别叫我姐姐了。”
顾不弃低头看了看腿上的粗布,再看看男孩,心生谢谢之情,竟莫名喜欢起这个孩子来。
男孩道:“姐姐,横竖我们都活不久了,我死之前救活了这条小狗,也算是做了些有意义的事情啊,姐姐你就别生气了,你永远是我的好姐姐。”
女孩敲敲他的额头,道:“姐姐不会让你死的,我们要一起活下去,未来为爹娘报仇。”
男孩转过身道:“姐姐,我会的。”
顾不弃正考虑如何逃走,突然感应头顶湿润润一片,他抬眼一看,原来那个孩子正在偷偷掉眼泪。
小孩子眼睛清澈灵动,眼泪汪汪的模样却使人徒生恻隐之情。何等可爱的一个孩子,他的眼里不应有凡人的愁怨才对。
“阿白,这里有些野菜和清水,姐姐再去找些吃的工具来。”
女孩无精打采,正欲出草屋,男孩道:“姐姐,我和你一起去。”
“阿白听话,姐姐马上回来,你要藏好,别叫人看见了。”
女孩走后,男孩放下顾不弃,去地上端来野菜清水,顾不弃心中大喜,急遽起身逃跑,不意腿上的伤口裂开了,他霎时疼的龇牙咧嘴,再不提逃跑一事,静静窝在草堆里,等那孩子过来。
男孩将一只盛着水的破碗放到顾不弃面前,说道:“小狗狗乖哦,先喝水,再吃点野菜。”
顾不弃吃惯了山珍海味,哪会瞧得上一碗平淡无味的水,任孩子怎么利用,他就是不喝水。
男孩又自言自语道:“狗狗是不是不吃野菜啊?你要是不吃工具会饿死的,可我没有其他工具给你吃了,否则我把菜叶子嚼碎了,喂你吃吧。”
顾不弃一听,狼耳狼尾齐齐竖起,满身的毛发都在哆嗦。
他心里骂道:“呸,恶心死我了,我饿死也不会吃你嚼过的工具,饿死也不吃!”
男孩道:“你要是不喜欢吃菜叶子,那就喝水吧,我把我的水分给你,我们都不要告诉姐姐,否则她会生气的。”
顾不弃翻了个白眼,极不情愿的伸出舌头舔了舔碗里的水,男孩抚着他的毛发笑道:“你真是条有灵性的狗,我好喜欢你。”
顾不弃再次被叫为狗,他已经懒得去解释了。他懒懒的趴在草堆里,懒懒的盯着男孩看。男孩八九岁的模样,面黄肌瘦,穿的破破烂烂,像个小乞丐,着实不怎么讨喜。
顾不弃想起自己腿上还裹着他的粗布,讥笑他道:“你个小鬼,自己都寒酸死了,还记得帮我包扎,我说你可真傻,真是个傻子。”
他随即又莫名兴奋起来,便想着如何叫孩子也兴奋些,好酬金他的膏泽。
顾不弃自言自语道:“看你这么穷,我就送你一座宅子,送你吃不完的美食,再送你花不完的钱财,叫你一生衣食无忧。”
正欲施法,却觉察力不从心,顾不弃才想起受伤的事,恨恨隧道:“那个死丫头,将我伤的这么重,我连术数都使不出来了,待我下次见了她,一定好好教训她一顿!对不住啊,我现在没法给你送宅子了,不外我既然允许了你,就一定不会食言的。”
夜间,女孩拖着疲累不堪的身体回到草屋中,将两块饼递给男孩,说道:“阿白快吃吧。”
男孩将一块饼递给女孩,将另一块饼偷偷分成两半,一半留给顾不弃。
他悄悄说道:“乖,快点吃吧,别叫我姐姐看到,否则她又该责备我了。”
顾不弃肚子里早空了,他虽不愿吃凡人的工具,但抵不住诱惑,心中说道:“我就尝一口吧。”
然后他一口将半块饼吞进了嘴里,男孩明显被吓了一跳,见他细细嚼起来,又咯咯笑道:“你的嘴巴好大,一口就吞了半块饼,真像只恶狼。”
顾不弃被呛住了,满身毛发开始哆嗦,孩子受惊的“咦”了一声,女孩已端来水,说道:“它被呛到了,快喝水。”
顾不弃慌忙喝了几口水,孩子帮他拍了拍背,他才缓过来。
草屋破落,四处漏风,夜间女孩生怕孩子受冻,将他紧紧抱在怀里,孩子生怕顾不弃受冻,将顾不弃紧紧抱在怀里,三人相互依偎,直到天明。
女孩照常外出找吃的工具,让孩子和顾不弃在草屋里安循分分待着,别随处乱跑。
孩子与顾不弃在草屋里等了许久,直到天黑,女孩也没有回来。男孩急得大哭起来,他扔下顾不弃,跑出草屋。
顾不弃正考虑要不要跟上他,男孩却折了回来,替顾不弃盖上干草,泪眼朦胧道:“给你盖上干草,你就不会冷了,你要乖乖等我回来,不要乱跑啊,我去找姐姐,我担忧她被坏人抓走了,我要找她回来。”
男孩提到姐姐,马上泣不成声。他抹了眼泪,转身要跑,顾不弃忍着痛,急遽从草堆里跳出来,缠着他一起去。男孩脸上有了些笑意,他将顾不弃抱在怀里,赤着脚跑出去,在不见人影的小路上凄惨的喊着他姐姐。
他们走了很长一段路,男孩的脚底流了许多血,竟招来了四周一些小妖。
一路上顾不弃不停的吼叫,将那些吃人的工具一个个驱赶走了,远处不成气候的鬼魅们听到雪狼王之子的声音,都纷纷退却了,孩子才不至于被它们生吞活剥。
顾不弃又开始记恨寒川,他心想,要不是被那个丫头打伤了,他一定能立即将女孩找回来。
他又想了想,要不是被那个丫头打伤了,他就不会遇见这个孩子,更不会阴差阳错的陪他在黑夜里找人,这样一想,他又应该谢谢她才对。
男孩抱着顾不弃走过长长的山路,途中体力不支,在路边睡着了,顾不弃便趴在他身上为他取暖,他一点也不敢有睡意,他担忧一旦睡着了,四周那些不长眼的家伙们就会对这个孩子脱手了。
到底是只十三岁的小狼,从小养在天山,过腻了家里尊长为他部署的生活,这时终于不用事事受人控制,顾不弃总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十分伟大的事情,他又被自己所感动,一遍遍洋洋自得道:“我就是个天生的好人,我的存在就是为了救人,哈哈,我救了他许多几何回了。”
顾不弃从来不会对人这么好,因为从来不会有人对他这么好。
他的怙恃早亡,他自幼一人长大,族中其他兄弟亲密无间,他甚是羡慕,可身边没有兄弟姐妹,尊长们又不许他随意交友,因此他一直孤身一人。长这么大,他头一回见到这么善良的小孩子,越看他越喜欢,最后竟黑暗将他视为自己的弟弟了。
顾不弃又笑道:“没了谪仙剑,捡了个好弟弟,也还不错。”
做哥哥的,就该掩护弟弟才对。顾不弃心想,要是找不到女孩,他就将孩子带到他身边去。
小男孩哪会知道顾不弃心中所想,他从梦里惊醒后,看到顾不弃静静的坐在身边,又抱起他赶路,天亮时,他们到了靖都王城外。
神龙与寒川本欲从空中进城,怎奈北央防守严密,在空中和地下充满了结界,两人只好从城门进去。
寒川问道:“大人,怎么一进城就觉得这王城里怨气冲天?”
神龙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,对寒川道:“你自己猜。”
寒川细细料想了一遍,道:“怨气之重,非寻常之物,也许是大人要找的宝物?”
“凡人总是猜不透神仙的心思,我一个天庭的神仙,怎么可能沾染妖魔鬼魅的邪气,我要的宝物被沾了邪气,我宁愿不要。”
寒川又想了想,道:“可是和大人之前讲过的故事有关?”
“你怎么会这样想?”
“小人认为大人从来不做无用事,不说无用话。”
神龙笑道:“不错,猜对了一些。”
寒川下意识环视四周,只见王城内阳灼烁媚,生机勃勃,实在很难叫人将这满城春景与死气沉沉联系起来。
两人在人群中缓慢前行,不多时,遇见了一个光着脚的小乞丐,小乞丐怀里抱着一只毛色雪白的小狗,小狗的腿部被粗布包裹着,粗布上隐隐有血迹。小孩精神萎靡不振,他在街上站了很久,他曾与女孩约定,两人要是走丢了,就在此处等另一小我私家来找对方。男孩等了很久,女孩也没有寻来。
顾不弃早看到了寒川,这时虽想一雪前耻,可他照旧很识相的从男孩怀里挣脱,忍着痛夹着尾巴逃了。
他从孩子怀里挣脱,孩子才回过神来,见他疯了一样混进人群里跑了,男孩顾不上脚疼,就要去追,却被寒川按住了肩头。
寒川道:“别怕,我不会伤害你的,你的脚都流血了,要包扎一下。”
说着便要从裙摆上撕下布来,神龙忙制止道:“你若撕烂了衣服,日后可没人再找衣服给你,而且你没看到嵌入他脚底的沙石吗?你这样慌忙包扎了,还不如不干。”
说着便在公开场合下悄然施法,片刻后男孩的脚已完全看不出受伤的模样,神龙又施法给了他一双鞋。
男孩道了谢,问道:“两位是天庭的神仙吗?”
寒川回道:“我不是神仙。”
又小声道:“另一小我私家是神仙,好孩子,你叫什么名字?”
孩子不假思索道:“季白。”随后又连连摇头道:“错了错了,不叫季白。”
寒川见他身边妖气缭绕,以为他遇到了难缠的工具,便从怀里掏出一块驱邪的玉来,说道:“姐姐将这玉赠于你,可保你平安,你信姐姐吗?”
季白迟疑的颔首,又摇头,道:“无功不受禄,我不要这工具。”
“那好吧,你在这里做什么?”
寒川站起身来,趁季白不注意,偷偷将玉挂到他脖子上,再示意神龙资助,神龙心道无聊,仍然在挂绳上设了封印,将那块玉隐藏了,寒川才蹲下身。
“我在等我姐姐。”
神龙道:“别等了,你姐姐回不来了,你应该早早的离开这里。”
季白问道:“为何不等了?您知道我姐姐去哪里了吗?”
神龙已隐约看清了季白今后的路途,他虽好奇季白竟会与顾不弃扯上关系,却知这是季白的命数,他不欲加入,遂说道:“你姐姐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,那地方叫天山空名观。”
神龙看到季白确实去了天山空明观,但不是现在,而是三年之后。神龙心想,早去晚去都要去,不如早去的好,因此才提醒季白。
季白牢牢记着了这个名字,向两人道了谢,又急急遽往顾不弃跑掉的偏向追去了。
神龙道:“有时候我想不通缘分这个工具,命中该有的难,该见的人,一样都不会差。”
寒川又想起了赵爻,她说道:“小人觉得有缘无份才叫人想不通。”
两人在旅舍中安置下来,神龙问道:“寒川,我待你不薄吧?”
寒川正色道:“大人对我恩重如山。”
神龙满意所在颔首,说道:“你现在派上用场了,南孟帝姬到北央时,一个胆大包天的媵侍逃走了,我要你取代那小我私家接近南孟帝姬安墨白,并时时刻刻监视她的举动。”
寒川虽允许了,心中却难免好奇:“那媵妾该有多大的胆子,竟敢逃跑。”
神龙道:“我说她逃了,她就是逃了。”
寒川问:“难道大人将她杀了?”
“我说过许多回了,我从不杀人,也不从救人。”
寒川应了一声,神龙又道:“另有一件事,陈国攀上了北央,你父王要将寒柔福送到北央来和亲了,你若见到她,可别坏事。”
寒川又应了一声,心里却万分不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