伏明宫的屋檐上,落满了雪花。纵然明断知道,这都是幻梦中的景象,但看见这些熟悉的冰渣飘落的时候,他照旧会忍不住伸脱手,看着它们,一点一点,在手中化掉。
雪,是他这一生中,最不敢忘却的影象。
“那一年,六月飞雪,大雪封了整座长枫山,时至今日,长枫山巅的冰雪也未曾化掉。”明断站在庭院中,他知道,屋子里那小我私家在听。
“明月容”被绑在庭院中的一棵松树上,周身都落满了雪花。
明断给她松绑,找了片洁净的地方,他伸出那双镶了琉璃石,一眼望去便价值不菲的银靴,轻轻划开那已有靴底厚的积雪,再轻轻将她放下。再划出一个隐形的气罩,将她罩在里面。
其实他并不在意姑姑是谁,他只记得,这些年姑姑待他很好,无论真心或是冒充,那始终是一份情。
他从袖中拿出陶笛,轻轻吹奏起来。调子十分轻快,如山涧中滴答流水,令听者舒心。
随后,伏明宫的地面上长出离奇的树藤,黑黝黝的树藤上布着绿色的黏状液体,液体降低在地面上,瞬间融化开满院的积雪。雪融后的土地上,长出一朵朵怒放的红花。花开后,花粉弥漫在空气中,整个院子充斥着这股浓烈的花香。
这时,纪了情等人急遽赶来。
树藤包裹了整个伏明宫,窗户、大门都被紧紧裹在其中,用不了多久,这宫中的人就会窒息身亡。
纪了情见状,出剑,利落朝那那些树藤斩去。那些树藤非但不为所动,反而像空气一般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君若虚刚想上前资助,却被红鸢拦在伏明宫的大门外:“你出了事,此境便会坍塌,到时候南国都就真的乱了。”
君若虚望向明断,急得不行:“他是司梦族人。”
司梦族人,较之寻凡人,在意识境界中有绝对的优势。只是意识境界往往有自己的主人,他们难以控制,而这世上能如同般若之境一般,将梦境与实境相融合的人少之又少。
明断此时,是在借般若之境的力量,化虚为实。可偏偏君若虚又不能在此时破除此境。
君若虚突然有了个可怕的念头:“他早算到我要开般若之境……他是要借我的手,杀封七祭。”
十八年前,明断的老师众弥,给一个将死之人分管了剧毒,换了命,那小我私家叫“封七祭”。
而偏巧就在众弥将封七祭身上要命的毒移转到自己身上的时候,江湖上变泛起了“活神仙”救苦救难,向众生赐予永生不老药的传言。那些个江湖草泽齐上长枫山,讨取永生不老药,最终众弥以死告诉了他们,这世上从来就没有永生。
令明断不解的是,其时众弥乃是南域国师,位高权重,那些江湖人欺压他的时候,朝廷竟没有一小我私家来帮他的。而封七祭已在众弥及皇后的举荐下握有兵符,但凡他另有一点良心,他也该来。可他没有,君若虚来了,顾横死来了,只有他,他始终都没有来。
他想抨击,抨击这些曾受过老师恩惠,在老师危难时却没有伸出援手的人。
这十八年来,当年的那些江湖人,一个个都死了,连先帝也死了,只剩下封七祭。
直到纪灵山传信顾横死资助寻找女儿的下落,顾横死又转托他留心,最后,他引纪了情来到皇宫,布下了这盘棋。
纪了情见难以斩断这些树藤,便“直捣黄龙”,朝明断出剑。
明断身法奇异,他就恰似一道影子一般,在光线的变换下,幻化位置,令她难以寻到踪迹。倒是明断轻轻一挥掌,她便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掌,受重击跪倒在地,吐了口血。
她轻轻擦了唇角的血渍,又站了起来。
此时,君若虚轻轻将手掌合拢,纪了情的四周泛起四根冰柱将她护在其中,也为她挡下明断又来的一掌。
明断见君若虚脱手,冷笑一声:“我劝前辈不要加入,前辈您可知道,这小丫头入宫,原本就是为了盗您那策书而来。”
他早有计划,只要纪了情允许替他偷取策书,纵然他杀不了封七祭,纪了情也洗不脱那盗书之名,她永远都是南域的罪人。而封七祭最后一定会掩护她,到时候……
纪了情心下一颤。她很畏惧,也很忏悔,这个秘密她一直不敢说出口。无论是老师,照旧顾横死,策书都是他们的禁忌。但她最怕的这一天,照旧来了。
她没顾得上明断,远远朝君若虚望去。
君若虚的行动凝滞了,他迟疑了,但他并没有放弃纪了情,只是眼看着那冰柱就要被明断的掌力慢慢融化。
红鸢此时却在他耳边大笑道:“我还以为你,向来是公而忘私的呢……”她的笑声中充满了苦涩,她用连自己都险些听不见的声音,说了句:“原来只是我不配而已。”
随后她握住君若虚的手腕,将手中的刀轻轻一挥,打断了他的施法。红鸢站在他的面前,与之对视,她含着泪用清晰可闻的声音悲愤地说:“你当初从未将恻隐给过我,我也不许你给她!”
冰柱崩坏,纪了情堪堪与明断过了几招,逐渐招架不住。
红鸢举起手中的刀,轻轻一抛,那刀在空中翻转了几个轮回,落在纪了情身前。
一股凶煞之气扑面而来,明断不得不展开木扇稍作反抗。
“罪刀那落迦。”明断眼神凝重地望着那把刀。
红色布条缠住的刀柄,黑得发亮的刀身,雪白刃口,血槽处有金漆饰以莲花图案。刀柄尾端还系有一根红色的同心结作为刀穗。
红鸢挡在君若虚身前,平静地说:“你护得了她一世,护不了她一世,倒不如一开始就让她认清现实,学会长大。”她这句话似乎不是在对君若虚说得,似乎是对自己说的,说给曾经的自己。
只有她自己,会永远站在她那一边。
纪了情拔刀,铆足了劲儿。那刀恰似有灵性一般,将她满身功力吸纳于刀身,一跃而起,朝明断临头劈下。
明断靠着敏捷的身手躲过,但只一刀,那些树藤便消失得无影无踪。院中的花朵枯萎,花香也散去,就连雪也不见了踪影。
阳光照入了伏明宫中,泥土清香味气息扑鼻而来,伏明宫中的人也推开窗门出来。
此地已不再是般若之境,而是原来的伏明宫,没有梦境的伏明宫。
罪刀那落迦,是传说中的斩灵武器,杀人而不毁其肉身,它能斩断意识境界的一切,是意识境修行者的克星。也是红莲圣女以心血所养,为搪塞梦神若虚所造。
明断冷哼一声,抱起“明月容”,踏风而去。
纪了情寻遍了伏明宫中的房间,发现封七祭并不在此地。只有迷迷糊糊中,刚睡醒的云萝公主。
封七祭在伏明宫中住了许多年,他少少离开。而他一旦离开,一定是有不得不由他亲力亲为的事儿。而大多数情况下,这些事儿,都是要死人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