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耀武听了老道所念诗句,却不由有些侧目。这本是唐代大诗人白居易所做五言,题为“观刈麦”,以平实的语句描绘出了普通黎民求生之艰辛。王耀武幼时念书,这首诗也曾看到过,当下便在心中默诵:
“田家少闲月,五月人倍忙。
夜来南风起,小麦覆陇黄。
妇姑荷箪食,童稚携壶浆,
相随饷田去,丁壮在南冈。
足蒸暑土气,背灼炎天光,
力尽不知热,但惜夏日长。
复有贫妇人,抱子在其旁,
右手秉遗穗,左臂悬敝筐。
听其相顾言,闻者为伤心。
家田输税尽,拾此果腹肠。
今我何好事,曾不事农桑。
吏禄三百石,岁晏有余粮。
念此私自愧,尽日不能忘。”
想着诗中的语句,再去看那抱孩子的妇人,才发现她身上所穿衣衫亦是打满了补丁,除去浆洗的十分洁净外,比之老道也强不了几多。只是她的补丁打的整整齐齐,又尽量挑选相近颜色的布料,晃眼看去并不十明白显。
宏安听了老道的话,坐在地上看了看农妇,开口说道:“你家男人得的甚么病?咱们庙里有布施的汤药,你不妨去讨一剂回来。”
农妇嗫喏道:“庙里的汤药咱家也吃过,只是效果却不甚明显。”
老道嘿嘿一笑,用手点着宏安道:“你们那汤药,说是水吧另有点子颜色,说是药吧苍蝇蚊子吃了都不治病,都不知道把药渣熬了几千几万遍,才气寡淡成这副鸟样子。”
宏安不由脸上一红,低声争辩道:“天天有人来讨,哪得那许多药材可用。”
老道看着宏安,颔首说道:“知道脸红,道爷我看你还算有些良心。实话对你讲,这小娘子的良人得了痢疾,道爷我虽有回春妙手,可锅中没有草药,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。向你讨十两银子去买药煎汤,救这小娘子的良人一命,也算你僧人胜造七级浮图了。”
宏安听了这话,说道:“你这老道,有话早些说嘛,非要消遣我半晌。再说治个区区痢疾,哪里要的了十两银子这许多。”
老道却大摇其头,说道:“道爷我自有缘由,你就快快拿来吧。”
宏安看向慧心所背的布兜,犹豫了一阵方道:“这是修庙立佛的钱,我宏安僧人也说的不算,否则你随我去庙里,向住持方丈求一求情,方丈他老人家慈悲,说禁绝就给将你了。”
老道点颔首,说道:“也罢也罢,那这就走吧。”
宏安便以手支地,慧心小沙弥也赶忙上前搀扶,两人又折腾许久,才将宏安扶将起来。宏安拍打净身上灰尘,说道:“走吧,不外说好的,你可别再戏耍于我。”
老道伸手冲农妇招呼两下,嘴里说道:“还不跟过来。”一边伸了个懒腰,自顾自向西行去,却不理会宏安。农妇向宏安施了个礼,也随着老道走去。
宏安鼻孔内重重哼了一声,却不敢多言,嘱咐慧心背好布兜,亦远远的缀在老道身后离开了。
王耀武见这几人走远,便举步上前,来到宏安僧人摔倒之处细细检察。过了片刻,才在黄土中找到一截短短的黑线。他俯身捡起,却见这黑线不外半个指甲盖长度,严格来讲只能算个线头而已。
王耀武用手指捻了捻,只觉线体柔软,自己指肚上还隐隐挂了一层玄色。他微一愣神,才明白过来这线头竟是浸满了污渍泥土,才看上去是段黑线,至于原来面目早已不行分辨了。
这时赵济方走过来,对王耀武道:“将军,饭菜做好了,先来用饭吧。”他见王耀武一直盯着西面,便顺眼看去,却只见远远有几小我私家影,便道:“可有什么事情么?”他刚刚一直资助做饭,并未留意这边的骚动,因此不知王耀武在看何物。
王耀武弹弹手指,将线头扔回到地下,说道:“没什么,看看风物而已。”边说边向营地走去。走了几步突然问道:“听闻令师清虚道长武学深湛,吐气发丝均可伤人,可是真的么?”
赵济方不意王耀武会问这件事情,略顿了一顿,才充满崇敬的答道:“恩师武功之高,用深不行测来说也不为过。只是他平常只教授我们拳脚剑法、练气吐纳的正统功夫,这些奇技我也未曾得见。不外以恩师的武功来推测,那许多江湖听说也未尝便假。”
王耀武点颔首,不再说话,与赵济方一同走回了营中。而战士们已将饭菜出锅,一碗碗盛将出来摆在地下。虽是武夫粗手大脚的厨艺,但肚中饥饿之下,鼻尖处也只觉阵阵飘香,令人食指大动。
此时去讨水的几人也泛起在村中,只见他们身旁随着个又矮又胖的锦衣男子,身后又随着两辆牛车,以及五六个仆人妆扮的青年男人。每辆牛车上都载着一只洪流缸,用拇指粗的麻绳来回牢固住,仆人们则一人赶车,两人扶住水缸,徐徐向营地这边走来。
王耀武举头看时,却见四周几户农家门口不知何时站满了人,也都向营地这边望来,想是村民闻到饭菜的香味,出来瞧热闹的。
那锦衣男子一边呼哧呼哧的走着,一边挥臂大叫:“都让开些,让开些,误了军爷们用饭,把你们这些穷疙瘩一个个抽筋扒皮。”
村民似乎十分畏惧那锦衣男子,纷纷向退却让,农妇们则把孩子揽在腿前,半侧身背对着门路。有个半巨细子避让不及,被锦衣男子一巴掌扇在脑壳上,打了个趔趄险些摔倒。那半巨细子咧嘴想哭,却又不敢哭作声,抽抽搭搭扑到母亲怀里,再也不敢转头。
王耀武本已捏了一个馒头在手,见此情景馒头也不及放下,三两步走到村中路上,指着那几名讨水的士兵喊道:“怎么回事,不行扰民。”
那锦衣男子被吓得脸色一变,赶忙小跑几步来到王耀武跟前,顾不得口中高声喘息,颔首哈腰的谄笑道:“这位军爷,小人张得发,给军爷们送水来了。”
王耀武点颔首道:“那多谢你了,不外咱们有规则,行军不行扰民,他们这些村民看看热闹,你也不必呵叱。”说着举手一指,看向道旁的村民们。
张得发不停躬身,说道:“那是那是,咱们邻里向来和气的紧。”
王耀武正要客气几句,却见眼前的村民都紧紧盯着自己举起的右手,几个小娃娃也使劲昂起头,连连吞咽口水。他心下奇怪,顺着村民的眼光看去,才发现自己手中还拿着个明白馒头。
王耀武不由心头一跳,再看村民时,只见他们个个都是破衣烂衫,脸上挂着菜色,似乎群叫花子一般,便改口问道:“这些人都没有用饭么?”
张得才赔笑道:“这些穷疙瘩又懒又馋,管他们作甚。我府中预备下了好酒佳肴,请军爷赏光去坐一坐。”
王耀武略一思索,说道:“那有劳张员外了。”说完又冲路旁的一个小男孩招呼道:“娃娃,你过来。”
那小男孩满眼畏惧,反倒向退却了腿,使劲挤到母亲腿间。王耀武见状,爽性走到小男孩面前,弯腰将手中馒头递已往,和声说道:“这个给你吃。”
小男孩不知所措的抬头看着母亲,这其中年农妇也满脸紧张,一动不动的低头站在原地,不知该如何是好。王耀武心中暗叹一声,直接将馒头塞到了小男孩手里,勉励道:“吃吧吃吧,不用畏惧。”
小男孩看看王耀武,再看看馒头,终于反抗不住香气的诱惑,狠狠一大口咬了下去,咀嚼两下未及咽完,第二口第三口又咬了出来,直将整个脸都埋在了馒头中间,片刻功夫一个大馒头已所剩无几。旁边几个孩子看着他狼吞虎咽,眼圈都有些红了,似乎恨不得下手来抢。
王耀武看的心中惆怅,站起身对赵济方喊道:“赵统领,分一半馒头过来给村民吃。”
赵济方立时应道:“遵命。”便着手部署人去抬馒头。
王耀武这才对张得才说道:“张员外,咱们走吧。”
张得才满脸堆笑的答道:“好,好,军爷这边请。”又转身对带来的仆人付托道:“你们好好伺候这边的军爷们用饭,千万不行出半点岔子。”
王耀武又叫了两名百夫长,等张得才命令完,三人便随着他向村中的大宅院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