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沙弥听到有人喊自己,就停下来转头观瞧,却见跑来个邋邋遢遢的年迈道人。小沙弥立即退却半步,伸手拦道:“这位道长,你是喊我么?”
老道跑至小沙弥面前,歪歪扭扭的站住,伸长了脖子左瞅瞅右看看,尔后才扑哧一笑,露出口半黄不黑的牙齿,流里流气的说道:“这里哪另有第二个僧人呦,我不是在喊你,又能喊得哪一个嘛。”
小沙弥只觉一股酸臭之气扑鼻而来,忍不住又退却一步,皱眉说道:“老道长,你认识我么?找我有什么事?”
老道却不答话,探头探脑的向小沙弥背后的布兜看去,小沙弥有些紧张的用手揽住兜口,说道:“你不说话,我可就走了。”说完转头欲行。
老道连忙说道:“你这小娃娃,性子怎得那么急嘛,佛家考究修身养性,你这小僧人却急头急脸的,小心回去被老僧人打屁股呦。”
小沙弥争辩道:“我师父脾气好的很,从来不打人屁股…哎呀,你这老道真是可恶,尽在这胡言乱语,到底有什么事情呀。”
老道原来身量颇高,足比小沙弥横跨泰半个脑袋,这时突然弯下腰来,一张黑脸凑到小沙弥面前,贼忒兮兮的说道:“小僧人,你布兜里背的什么好工具呦?”
小沙弥冷不防他凑过来,吓得又退却半步,一手紧紧捏住布兜,一手护在身前说道:“这是村中张善人布施的香火钱,要拿回去修庙用的,你问这个做什么。”
老道哈哈笑道:“对头对头,我找的就是这香火钱嘛。”
王耀武听这一僧一道的对话夹七夹八,横三竖四,心中更觉十分逗趣,忍不住站起身来向前走了几步,抱住膀子不远不近的看着热闹。其他将士则都忙于烧饭喂马,并未上心这两个出家人的小意外。
小沙弥警惕的看着老道说道:“老道长,你要用饭穿衣,就随我到庙里去,我师父最是心肠好了,定能让你吃饱穿暖。可你却别打这钱的主意,这是要给如来佛祖修大殿金身用的。”
老道耸了耸肩膀,嘿嘿笑道:“道爷我嘛,最爱喝酒吃肉,莫非你师傅也是个酒肉僧人哟?你这娃娃莫要小气,就给道爷拿个十两银子好了嘛。”
小沙弥瞪着眼睛说道:“我这布兜里拢共就五十两,怎么你一张口就要十两?哎呀差池,你要几多我都不能给你的。”
两人正在这边夹缠不清,从村中又走出来一个胖大的中年僧人,他见小沙弥还在路边同人说话,马上火冒三丈,用手指着小沙弥大喝道:“小慧心,让你先把银子带回庙里,你怎么又在这里偷懒。”
慧心小沙弥见了中年僧人,一双大眼中登时有泪珠打转转,他委委屈屈的说道:“宏安师叔,是这位老道长,他硬要我给他十两银子,我不愿他就拦在这里不放我走。”
宏安挺着个大肚子走到老道跟前,瞪眼说道:“你这老道怎的如此犷悍,出家人的香火钱都要来抢。”宏安与老道差不多高,但一副圆滔滔的腰身足能装进老道三个另有富余,他这么一站,就把老道衬的跟个竹竿也似。
老道笑嘻嘻的看着宏安,说道:“哈,你这胖僧人好生见外,小秃顶老羽士都是出家人,有钱各人一起花嘛。”
宏安被老道一口哈中面门,只觉股酸臭之气生生从鼻孔钻进了脑袋,熏得他眼前一黑,几欲晕倒。宏安忙不迭向后跳了一大步,深深吐纳几口,又将内息运行了一个小周天,才稍微稳下神来。他见老道还要上前,急急摆手说道:“你站住,就在那里说话好了。”声音竟微微有些哆嗦。
老道这才站住脚步,挤眉弄眼的看看慧心,又看看宏安,神态颇为搞笑。
宏安见他停步,这才松了口气,略为缓和的说道:“老道,若要用饭穿衣就随我去庙里,虽说僧道差异流,但看在各人都是出家人的份上,斋饭照旧管你饱的。”
慧心在一旁插口道:“老道长说要喝酒吃肉,还问师傅是不是酒肉僧人。”
老道连连颔首,笑眯眯的道:“小僧人记性好的很嘛。”
宏安双眉倒竖,冲慧心小沙弥喝到:“胡扯八道些什么,看我回去不罚你面壁。”慧心吓得立马噤声,眼眶止不住又有些泛红。
宏安又对老道说道:“我看你是个出家人,才对你客客气气,你若是说这些有辱清规戒律的妄语,僧人恕不作陪。”说着一扯慧心胳膊,便要向西行去。
然而他没走两步,突然扑通一声摔趴在地上,激得官道上灰尘飞扬。慧心被吓了一跳,急遽伸手去扶,但宏安体型庞大,他又生的瘦小,两人挣扎半天才将宏安扶起。
宏安一边拍打着身上的灰尘,一边怒声道:“什么人暗算我,有种的站出来。”他看看不远处的王耀武,又看看老道,心中却拿不定主意。自顾自在那骂了一阵,见无人肯认可,只得强行压下怒火,招呼慧心再度西行。
然而没走几步,只见宏安肥硕的脑袋倏然一矮,又合身摔倒在地上。所幸两次摔的都不重,慧心熟门熟路的扶着他坐起。宏安坐在土中,却不愿再站起来,他一手拍打地面,一手指着老道说道:“你,你…”只是苦于没有证据,这你字后面却不知该说些什么。
王耀武看在眼里,忍不住莞尔一笑。要说宏安第一次摔倒时,王耀武也没瞧出眉目,只是见那邋遢老道似乎冲自己眨了眨眼,王耀武便留上了心。待宏安再次西行,王耀武凝神细看之下,果真见老道垂下的宽大袍袖极轻微的一抖,一道近乎看不见的黑线便自袖底飞出,射在了宏安左臀环跳穴处,将之击倒在地。只是老道所发何物,却实在瞧不出来。
老道看着宏安,依旧笑嘻嘻的道:“看嘛看嘛,银子多了也是缠人的鬼哟。”
这时跟在老道身后的农妇开口道:“道爷,你别为难这位大僧人了。我,我…”我了两次,后面却说不下去了。
老道斜眼看着她,说道:“你什么你,你男人在家都要病死喽,你还在这里大发慈悲哟?”
农妇听了这话,便低下头来,两串泪珠却止不住的从眼窝流出,扑簌簌滴落在路面上,溅起几丝微尘。
老道看着泪珠打起的灰尘,嘴唇不为人察的动了动,脸上依旧笑嘻嘻的,摇头晃脑说道:“足蒸暑土气,背灼炎天光。力尽不知热,但惜夏日长。复有贫妇人,抱子在其旁哟。”他这番行动倒与个老学究相似,搭配上一身破烂道袍,看上去十分滑稽。慧心小沙弥更是扑哧一下,止不住笑作声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