宣慰司属于土司机构,行政级别有些类同于“府”。其主官即是宣慰使,地方军政一把抓,跟唐朝的边疆藩镇差不多。
水东宋氏和水西安氏,在各土司当中尤其特殊。
因为他们都是贵州宣慰使,官衔挂的是“省”字头,治所皆设在贵州城,划分辅佐贵州左右布政使。
什么意思?
拥有军政大权的副省实权官员!
水东宋氏统辖十二个主座司,即拥有十二个州的土地,这十二个小土司也全部姓宋。
水西安氏,实力更强。
两家如果联合起来,可以掌控小半个贵州。
就在宋际把王渊等人送到城外驿站时,宿醉的宣慰使宋然也终于睡醒。他险些是滚下床的,因为身体太过肥胖,即是有侍妾搀扶,也很难直接坐起来。
刚刚洗漱完毕,便有下人进来通报。
“有什么……哈……事啊?”宋然打着哈欠问。
那人趴在地上,禀告道:“老爷,贵州巡抚汪大人召见。说是提学副使席大人也在,让你已往商量办学之事。”
宋然肥嘟嘟的脸上,突然浮出一丝冷笑:“让他们慢慢等着吧。对了,去催一催安贵荣,要安氏赶忙准备进京献马。”
宋氏和安氏虽然矛盾重重,但在面对汉家官员的时候,他们瞬间就成了相助同伴。
贵州巡抚汪奎乃言官身世,成化二年星变,很正常的天文现象而已。
此君其时还只是小小御史,借着星变为由头,一举弹劾快要三十位官员。从宫中太监到受宠僧人,从尚书、巡抚、大理寺卿到各路勋贵,都被汪奎进行无差异攻击,简直就是一条逮谁咬谁的疯狗。
宪宗天子气得直发抖,打了汪奎一顿屁股,然后贬谪到夔州去当通判。
屁股打得越响,这货的名声就越响,因为他弹劾得有理有据,并没有冤枉任何一个好人。
孝宗天子嗣位登位,汪奎立刻时来运转。通判、同知、知府、布政使、副都御史,这些官职一路升迁,他只用了十四年时间。
然后,汪奎就倒大霉了,以副都御使的身份,被派来贵州当巡抚。
此地皆蛮夷,只论刀剑,岂论口舌,汪奎实在是喷不动啊!
但这货始终不用停,多次向朝廷起诉,甚至一度把宋然的宣慰使给撸了,改成宋际的父亲署理宣慰使之职。宋然凭借给朝廷献马,乘隙行贿中央大佬,这才把自己的土司职务给拿回来。
对于汪奎而言,他喷人的出发点,无非为了邀名和升官。宋然当不妥土司无所谓,只要自己没升职,那就继续开喷,至少也得平调离开贵州,这破地方他实在不想待下去了。
正巧,贵州专职副提学官席书到任。此人也是个有政治追求的,想在贵州推行文章教化,立即就跟汪奎联手搞事。
二人督促安氏和宋氏兴办社学,如果两家土司不听话,那就上书朝廷起诉去。弹劾他们刻意疏弃驿站,用心叵测,图谋不轨!
宋然、安贵荣虽然要还击,他们正在搜集良马。计划以献马为借口进京,行贿太监和官员,弹劾汪奎勾通贼妇米鲁。不光要把汪奎一撸到底,还想一劳永逸,乘隙让朝廷撤废贵州巡抚之职。
历史上,他们乐成了。
在刘瑾的资助下,贵州不再有巡抚职务,直至刘瑾倒台才复设巡抚。
至于说汪奎勾通米鲁,那纯属扯淡。
因为汪奎担任贵州巡抚的时候,米鲁之乱都快平定了,他还勾通个锤子啊!
欲加之罪,何患无辞。
再来聊一聊米鲁之乱,那可是弘治朝的大型伦理言情战争剧。
普安土司隆畅有个美妾叫米鲁,因为伉俪矛盾打架,米鲁不堪家暴回了娘家。
隆畅年老,计划让儿子隆礼继续土司,顺便把小妈米鲁接回来。隆礼兴冲冲的跑去,发现小妈跟土司阿保好上,他立即义愤填膺,也把小妈给睡了。销魂之余,隆礼都懒得回去继续土司,今后三人过上了幸福的生活。
隆畅得知消息震怒,举兵攻打阿保土地,烧掉阿保寨子,杀死自己的亲儿子隆礼。
米鲁听说小情郎惨死,便拉上大情郎去报仇。在毒死丈夫隆畅之后,米鲁又有了新操作,居然扯旗造反,自号“无敌天王”,家暴演酿成一场波及云贵两省的大叛乱。朝廷为此损失惨重,云贵接壤的十多个卫所,三十四位将官全部阵亡。
嗯,宋然给贵州巡抚汪奎罗织的罪名,即是弹劾他跟米鲁有男女私情。这种花边新闻历来脱销,保证惊动朝野上下,朝廷百分之百要将汪奎免职。
宋然海吃胡喝一顿,被人搀扶着出门,却见女儿也准备离开。
“你要去哪里?”宋然问道。
宋灵儿已经翻身上马:“阿爸,我计划去抓一只竹熊。前几天都没抓到,被它给跑掉了,今天我要挖个陷坑,再用大网把竹熊给捆住。”
宋然又问:“你有多久没去族学念书了?”
宋灵儿马上没精打彩,噘嘴道:“阿爸,我一念书就头疼,你就饶我小命吧。更况且,汉家的学问又没用处,你不也讨厌念书吗?”
宋然自吹自擂道:“你阿爸年轻的时候,念书可厉害得很,即是考科举也轻轻松松。你已经十二岁了,好生读几年书,我给你挑个贵州举人做良人。”
“我才不嫁念书人,整天之乎者也,连杀只鸡都不敢,”宋灵儿一手拉缰绳,一手叉腰坐于马背,憧憬理想道,“我未来的良人,肯定是力大无穷、弓马娴熟,能够搏杀虎豹的英雄好汉!”
“唉!”
宋然叹息一声:“跟你说了也不懂,懒得白费口舌。从今天起,你必须到族学去念书,逃课一天,我就关着饿你一天。阿猜,阿旺,把她给我好生看管住!”
“是,老爷!”
宋灵儿身边的两个护卫,立即就酿成了督学官。
“我才不去。”
“驾!”
宋灵儿挥舞鞭子,策马夺门而逃。
宋然气得满身肥肉乱抖,喝令道:“快,快,把她给我抓回来!”
护卫们连忙翻身上马,召唤劝阻。又不敢追得太急,万一宋灵儿惊慌坠马,他们的小命也就不保了。
宋灵儿骑的虽是一匹幼马,却乃贵州城一等一的良驹子女。她自身也马术超群,轻轻拉动缰绳,马儿便越过高高的大门槛,在街道上肆无忌惮的狂奔而去。
东城区的居民早习惯了,一听到马蹄声,隔得老远就纷纷躲避,一路上居然流通无阻。
宋灵儿另有心情转头,隔空跟护卫们开玩笑:“哈哈,你们肯定抓不到我,今天就来比试一下马术!”
一追一赶,鸡飞狗走。
快到东门的时候,护卫们大叫:“关闭武胜门,快快关闭武胜门!”
宋灵儿闻言稍微减速,左手拉拽缰绳,拐弯朝着北门而去。
北边的柔远门,宋家奴仆可管不了,那里是汉人官员说了算。
那些护卫一脸苦相,他们如果全力加速,早就已经追上了。但追上又怎样,还能用钩索把小姐放翻在地?只能陪着她一起跑,跑到马儿疲惫为止。
宋灵儿愈发自得,在奔出北门的一瞬间,居然坐直了身体欢呼:“竹熊,我宋灵儿来了,今天一定把你抓住当坐骑!”
好嘛,这死丫头抓熊猫,不是拿来当宠物,而是想要更换交通工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