饭比家里好吃,床也比家里柔软,这一觉睡得很舒服。
只有袁刚彻夜警醒,因为他经过的风浪太多。
特别是四十二年前,袁刚照旧个五岁孩童。祖父、父亲、母亲、伯父、伯母、叔父、婶婶,满身浴血,接连战死,只剩断臂的祖母将他拉扯成年,教授他袁家箭术和刀法,让他永远不要忘了血海深仇。
那一仗,穿青寨里谁都不愿打,但已经到了不打不行的田地。
因为,扎佐那位土司官,想把穿青寨定为“人寨”。
土司辖地属于羁縻统治,朝廷不指望收几多钱粮,只求每年补助的钱粮少些,别隔三差五搞出叛乱就行。
怎么收税,怎么征役,全凭土司喜好。
钱粮且不提,只说徭役征收,汉民有军户匠户之分,土司也随着玩这套花招。
他们将直管地域的田地,划定为“奶妈子田”、“养马田”、“火炬田”、“上马田”等等,耕作相应土地的老黎民,世代给土司子女喂奶、养马、打火炬、供土司踩着上马。
而对于辖外生地,则往往以部族、村寨为单元,统一征收钱粮和徭役。
“人寨”属于徭役定性,即钱粮可以少收甚至不收,也不用再服其他役种。但是,“人寨”必须每隔数年,就为土司主座进献男女青壮,充作奴隶,生杀予夺,不得过问。
扎佐土司把穿青寨定为“人寨”,即是要断穿青人的基本,各人被逼得只能以死相抗。
寨中人口虽然锐减七成,但逃过了“人寨”命运,仅被增加两成钱粮而已。徭役也不用再服了,因为寨中人丁淘汰,缴纳钱粮已经极为吃力。其时的宣慰使宋昂,甚至推行仁政,直接免了他们五年钱粮。
如此一来,穿青人既敌视宋家,又对宋昂心服口服。
因为欺压穿青寨的是扎佐土司,并非宋昂本人。就像小民被贪官污吏所害,不能埋怨天子一样,更况且事情闹大之后,天子还下令破除徭役、免税五年。
宋昂老爷子去世那年,穿青人感其恩义,甚至自发跳傩舞悼念。
可惜啊,宋昂虽然一心汉化、仁爱黎民、忠于朝廷,他的宗子宋然却是个虎狼之辈。
在宋然的残暴统治下,宋氏下辖十二主座司,至少一半已被逼到造反边缘,三五年之内肯定要闹出大事。
……
袁刚始终担忧沈复璁有贰心,怕其半夜跑去找宋际起诉,调兵把自己堵在客店里围剿。
他昨晚连酒都不敢喝,硬要跟沈师爷睡一间房。
要害时刻,千万不能掉链子!
很快就要落实户籍了,袁刚不奢望儿子当秀才,只想送两个儿子去加入武举。
幸好沈复璁老实,也就半夜起来撒泡尿,其他时间都在蒙头大睡。
清晨时分。
王渊四人正在调养武器,宋令郎居然就来探望了,还特意牵来一头健硕毛驴。
沈师爷迷迷糊糊起床,都没有洗漱时间,就慌忙出去迎接。
宋际指着毛驴,抱拳笑道:“沈兄,山路坎坷,须有代脚之物。此驴随吾数年,甚是灵巧,今日就赠与沈兄了。”
“宋兄真是……令我汗颜啊。”沈复璁感动得无以复加。
敲竹杠是一回事儿,交朋友又是另一回事儿。
这宋令郎不光帮他们买书,帮他们落实户籍,还请沈复璁担任教谕,把寨中念书孩童都部署到宋氏族学。昨晚又是请吃请喝,部署住宿,连两头畜生都照看好了,一大早还跑来赠送代步毛驴。
除了恩将仇报的白眼狼,又怎不记宋令郎的好?
就连袁刚都为之折服,抱拳说道:“宋令郎,你让我想起宋昂老爷,他对咱们山民是真好啊!”
“吾怎能跟家祖相提并论,不敢当,不敢当。”宋际谦虚无比,心里却乐开了花,他从小崇敬的就是祖父。
在宋昂统治水东的数十年间,虽然也发生过多次叛乱,但概略上趋于安乐清平。每当有叛乱发生,宋昂都是剿抚并举,事后严厉责罚激起民乱的土司,而且还减餐反思自己的过失。
到了宋昂晚年,水东之地安身立命,竟不复有任何叛乱泛起!
日子稍微过得下去,哪个小民愿意造反啊?
宋际跟沈师爷闲聊几句,便邀请众人去吃早饭,饭后又带着几个随从,追随他们一起出城。
行至城外马驿,宋令郎说:“送君千里,终须一别。沈兄,你我就此别过,且在山中等吾好消息。”
“静候宋兄佳音!”沈复璁抱拳道。
穿青寨众人往北走官道,宋际则带着随从朝东北而去。
宋氏族学有两个,一个建在贵州城东北,那里有洪边宋氏祖宅,后世叫做“北衙村”。另一个建在养牛圈,即后世的开阳县双流镇。
宋令郎在随从的掩护下,骑着毛驴在竹林里赶路,下午时分便来到凤凰山下的“北衙”。
永乐二十二年,宋斌在此地修建私宅,因此就有了洪边宋氏。
宋家私宅建得巍峨森严,俨若朝廷衙门,又如宫室殿堂,因此被称为“北衙”或“金殿”。
族学便设在北衙当中,有二十多个孩童正在上课,皆为四周数司的宋氏子弟。
宋际没有进教室,而是去了旁边雅舍。
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儒生,正品着香茗悠然念书。他见宋际进来,放下书本微笑道:“无涯,你怎么有空来这里,不去四处奔走建社学吗?”
“叔父,你看这字。”宋际献宝似的,将沈复璁写的那页纸拿出来。
儒生名叫宋炫,字廷采,乃宋昂幼子,宋际和宋灵儿的幺叔。此君被誉为“洪边三宋”之一,不修科举文章,耽于诗词歌赋,喜欢跟汉家念书人来往。
宋炫接过来一看,不由拍手赞曰:“好字!”
宋际笑道:“若非好字,吾又怎会拿来给叔父鉴赏。”
宋炫又略微摇头:“可惜沾染匠气,缺了几分洒脱韵致。”
这就是叔侄俩的区别了,宋炫追求诗词文学,性格风骚潇洒,自然不喜因循守旧的台阁体;而宋际则守礼崇圣,台阁体对他而言,就是天底下最好的书法花样。
听到幺叔批评沈复璁的书法,宋际难免有些失望。只得投其所好,说起沈复璁的诗才,还把李东阳那首《锁继恩》拿出来讨论。
这果真对了宋炫口味,喜道:“那位沈朋友,看来诗文造诣颇深,或可请来切磋一二。”
宋际乘隙说:“沈兄不光诗文了得,还通晓四书五经,吾欲邀之担任族学教谕。”
“可也。”宋炫颔首道。
宋炫是宋氏族学的校长,有他同意,此事就算定下了。
至于让王渊进族学念书,宋际自己就可以做主。
宋炫手捧《西涯诗录》,读得是津津有味,说道:“此书暂且寄放在族学之中,待吾慢慢品读。”
宋际有些不舍,委屈道:“叔父,这是昨日新买的,花了二十两银子,我都还没读完呢。”
宋炫立即斥责:“汝治《礼经》二十载,就不知长幼礼节吗?吾为叔,汝为侄,竟为一本诗集而起争执?”
“我……”宋际马上语塞,郁闷道,“那请叔父快快把书看完,侄儿先告辞了。”
等宋际离开雅舍,宋炫才嘀咕道:“这个憨货,念书都读傻了,随便几句话就能打发。照旧宋家嫡长孙呢,可万万不能让他继续家主之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