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此,云家众人商议妥当,仍由云思月返回皇宫,云思明则在宫外指挥妹妹的举措,以到达预定目的。今后,云家忍辱负重,开始了与风家的周旋。
云思明果真智慧特殊,她与风烈相交日久,知道北宸初定,基本不稳,风烈最忧心的即是四境边防守御,于是掉臂自己刚刚清醒余毒未清,于病榻上写下四十九道密阵机关,借云思月之手布阵界限,并将机关漫衍及破解之法及白凤金鳞云纹甲交给兄长,嘱咐道:“这阵法至阴至毒,云纹甲煞气又重,只可传于后世云家女裔,若传于男子,恐怕有损云家祖德,故障云家血脉传承。”兄长遵照思明嘱托,将二物收好。
不得不说云思明果真了解风烈好恶,风烈看了领土的机关布防,喜出望外,对思月和颜悦色,亲近不少,连思月所说的破解之法只传云氏之女一事,也不假思索就同意了。宫内帝后二人形影不离,不多久就传出始后有孕的消息来。
也就在那一天,云思明不见了。在云府的周密看护下,不良于行卧床不起的云思明凭空消失了。临行前留书一封,上书:“余生不久,意兴阑珊。只求远离尘嚣,了却残生。夜思吾生,纵横沙场,开邦开国。未负天下,无愧家族,唯负卿卿。今生无颜再见,亦不必再见。”显然是心灰意冷之下有意遁世,只是对不能继续凭据允许襄助妹妹心有愧疚。
云家上下不胜其悲,派人四处寻找去,却再未见过云思明的踪影,时间久了,加上云思月临产在即,云家少不得要多加关注这承继云家血脉的龙子平安,徐徐便停止了寻找。各人心照不宣:以云思明的身体情况,流落在外这么久,很可能早已芳魂永逝,不在人间。于是此事就作为云家秘密,代代由族长口口相传给下任族长知晓,其他人便不得而知了。
我缄默沉静的望着阶下的孙绍。他敬重的低着头,神情平静的似乎不知道自己刚刚讲了一个如何惊天动地的皇室隐秘。
“厥后她就一直在这里?直到……”
“是。我家先祖是凤主征战沙场时救过的江湖侠客,受凤主救命之恩,感怀于心,加上先祖自己就擅长种种机关设计,在这方面与凤主更是一见如故,经常相聚切磋机关布阵之术。凤主中毒之际,先祖……先祖正因一些事情在山中闭关,整整十个月未下山一步,因此对凤主遭遇绝不知情,厥后收到凤主以二人特定信号发来的求援信息,先祖即潜入云府,凭据凤主的意愿将她带了出来。”孙绍继续娓娓道来。
原来孙家先祖将云思明带出云府后,耗了半生修为替她调养生息,清除余毒,无奈她的一双腿延长太久,却是彻底坏了,无法治愈。孙家先祖因自己未能实时救助云思明愧悔不已,便自愿留在她身边,充当她的双腿与护卫。孙氏问思明意欲何往,云思明沉思良久,便指了这里。那时还没有黑水河横贯其中,黑山仍是连苍山脉的起始之处。二人到达此处后,云思明仔细勘测了地形走势,回到宿处,便设计了这地宫的图纸。她将图纸拿给孙氏看,并道:“这连苍山脉起始之处,地处坎位,低走高开,植被虽零落,空气却湿润润泽,我怀疑此处乃龙潜之所,地下龙脉所在。”
所谓地下龙脉就是地下河了。
云思明笑道:“都说龙凤呈祥,我今生姻缘不幸,却要在这龙脉边修一个凤巢,沾一沾这龙凤呈祥的好兆头。”
孙氏虽然更无二话,当下二人细细推敲图纸细节,结构计划,云思明又取出随身带出的明珠数颗,教给孙氏打点用度。孙氏本就是江湖好汉,多识得种种能工巧匠,一呼百应,众人耗时数月,竟将这凤巢地宫建成了。虽不如紫微宫隽秀奢华,却也古朴大气,巍峨庄严。更妙的是,工匠们果真在云思明勘定的方位发现了一条汹涌的地下河脉,水势弘大湍急,波涛壮阔,将连苍山脉内部一分为二,凤巢竟是独立于地下河东岸。这湍急河水深不见底,在地下看来竟是水深如墨,自山体地下溶洞通过,不知流向地底那边。
工匠们请示云思明是否要在河上架桥,连接两岸。云思明思索片刻,摇摇头道:“不必了。这河,我自有此外用途。”
凤巢建成之后,云思明与孙氏便住了进来。施工期间,云思明一直面覆长纱,又做江湖中人妆扮,加上有孙家先祖在旁敬重侍奉,工匠们并不知云思明的真实身份,只以为她是隐遁修行的江湖奇人,因此尚有数名被她设计布阵之精妙武艺折服的工匠,请求留下追随她学习。当下云思明命离开的工匠立誓不泄漏此间事宜,留下的工匠则立誓永不出地宫半步,便凭据工匠各自的选择将他们一一安置。留下的工匠既不知云思明真实身份,便认她为凤巢地宫之主,皆尊称她为“凤主”。
孙绍顿了顿,又道:“凤主在此处居住了二十余年,期间从未踏出地宫半步。衣食用度皆由我家先祖打点照料。”说到了这里,他笑了笑:“其实严格来说也不能算是我家先祖。那位孙氏侠客……陪伴凤主,终生未娶,更没有子嗣,有次外出的时候,拾得一未满半岁的弃婴,便带回地宫,与凤主配合照料抚育,那弃婴才是我真正的先祖了。”
原来如此。虽然孙绍没有明说,但这位陪伴云思明终生的孙氏侠客,在她大婚之际闭关深山,知她有难绝不犹豫脱手相助,更赔上半身修为,一世时光……他对云思明,也算得上是情深意重了。可惜,云思明先是心有所属,后又万念俱灰,两人终究照旧亦仆亦友相敬如宾的相伴一生。不知这位孙大侠做出这样的选择,是不是真的至死不悔。
“云……凤主是如何仙去的?”我继续问道。
北宸开国二十二年,始皇重疾而逝,年轻的太子顺利登位为帝。消息传来,云思明缄默沉静良久,托孙大侠将一物送入宫中,给已成太后的云思月。云思月忽得胞姐传信,知道她尚在人间,不禁又惊又喜,待看完孙大侠转呈之物后,却神色大变,颓然倒地,不久亦传来死讯。云思明得知妹妹死讯,将自己关在寝宫多日,不食不眠,后召孙大侠入内,给他一张图纸,一只锦盒,付托道:“图纸要尽快动工,这锦盒……倘若日后有云氏女子为北宸安危至此,我凤巢后人可奉其为主,并将这锦盒交付于她。记着,必须是云氏之女,必须是为北宸安危而来。二者缺一不行。”说完便油尽灯枯,阖目长眠。
一代天骄,绝世无双的云思明,就这样在这山要地宫内,悄然离世。
我正模糊,却见孙绍不知何时已跪于阶下,双手高举过顶,手间捧的,正是一只四四方方的锦盒,我凝目望去,锦盒早已陈旧泛黄的缎面上,正写着“咫尺红尘催鹤发,天涯无处话离殇”十四个字。那字体柔中带刚,洒脱飘逸,正是我自幼熟悉的,“始后”字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