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阵势越来越高,隧道也越来越宽阔,我默默估算,竟似已走到黑山山腹半腰的位置了,如今我们所处的,也不再是狭长的隧道,而是一片宽阔的窟窿,头顶钟乳倒挂,千姿百态,地面及四周却修的极为平整。孙绍等人徐徐停下了脚步。我随着他们的目光看去,不由一震!在我们众人的正前方,居然耸立着一道巨大的铜门!如果这地下突然泛起的堪称“雄伟”的铜门不足以震撼我,那么铜门上精工细刻的图案也足以令我惊诧——那铜门上刻的,正是我最熟悉的,不行能认错的,与我身上凤甲花纹近似的,我云家家徽——云纹!
我犹自震惊,却见孙绍与其他诸人已向着我敬重跪下,齐声道:“恭迎凤主回巢。”
伴着沉闷的铜门开启的声音,更多的声音齐齐响起:“恭迎凤主回巢!”
我举目望去,铜门之后竟然乌压压跪得全是人,足有数万之众,皆着我北宸兵甲,显然即是地面军营中凭空消失的数万守军了。而在他们背后,一座巨大恢宏的地下宫殿如梦幻泡影般映入我的眼帘!
“孙先生这是何意?”我镇放心神,冷冷问道。
“元帅乃是第一个抵达凤巢的云氏女,又是身系北宸安危而来,凭据凤主遗命,理应由元帅承继凤主之位。”
“凤主?”我望着铜门上繁芜精致的云纹,一个令人不敢置信的念头在心中徐徐升起:“凤主是何人?”
“这凤巢地宫之主,云氏思明。”
恍若惊雷在耳边乍响,我不由踉跄两步,再也无法维持镇定。
云氏思明。云思明。正是开国皇后的名讳!
地宫之内,主殿之上,我端坐凤鸾宝座之上,殿内空空荡荡,众人皆已散去,只余孙绍一人。他亦静默不语,只垂首而立,姿态恭谨。
“孙绍,你是不是该给本帅一个解释?”空旷的大殿上,我听到自己的声音飘忽不定,四处游荡、碰撞,在柱石间发出嗡嗡共识。
“是。”孙绍毫无迟疑,应声喏道。在他的叙述下,我终于第一次,接近了历史的真相。只是我万万想不到,这真相竟如此残酷:
一百六十年前,风云二家逐鹿群雄,开国开邦,云氏长女云思明,神机妙算智计无双,为北宸开国立下了汗马劳绩。更重要的是,云思明对风氏家主,开国天子风烈一往情深,两人并肩征战,早已结下生死盟约。更要紧的是,其实开国之初更多文臣武将追随拥戴的是文韬武略的云思明,而非一介武将风烈!是云思明力压众议,坚持将风烈捧上帝位,自己甘居后位,襄助爱人。人人都说开国庆典之上始皇已山河为聘求娶始后,如何感天动地,实情却是云思明以北宸皇位锦绣山河做妆奁,将自己嫁给了风烈!
不意就在开国庆典之前,云思明突然病倒了。与其说是“病”,不如说是“毒”。始后突然身中奇毒,性命难保。云家为防庆典前夕变生肘腋,更因其中毒之事过于离奇,于是由云思明长兄、云氏族长做主,瞒下云思明中毒病危之事,又将其远在秦水老家不为人知的同胞亲妹云思月,秘密接进国都,李代桃僵,取代云思明出席了开国大典,并当着天下万民的面嫁与风烈,才留下了一段倾城之恋的旷世美谈!
半年之后云思明才自生死边缘挣扎回半条命,只是双腿瘫痪,寸步难行。已为皇后的妹妹得知姐姐清醒过来的消息,找了理由回家相见。云思月一见姐姐狼狈虚弱不良于行的惨状,马上失声痛哭。她边哭边将自己这半年来在皇宫中探得的消息告诉姐姐——原来姐姐当初身中奇毒名唤“不渝”,竟是风家不传之秘!云思月也是无意间在皇室秘牢中看到有监犯身中此毒,情形与云思明当月朔般无二,才撞破这风烈的险恶用心!厥后云家秘密视察,才知是风烈及风家众人怕云思明在世,众臣心怀两主,不能一心效忠风氏,故特在开国前夕鸩杀云思明,这奇毒“不渝”竟是那风烈亲手放入大典前两日殷殷送入云府的胭脂香粉中的!他知道云思明大典之前必会先行试妆,那“不渝”之毒沾肤即入,直入骨髓,发作迅猛。本以为如此云思明必死无疑,今后便可永绝后患。没想到第二日惊见“云思明”好端端加入了开国大典,无奈之下只得顺势而为,求娶云氏为后,以收拢民意臣心。
末了,云思月摘下后冕,放到姐姐手中,悲恸欲绝道:“姐姐,风烈狼子野心,实在辜负了姐姐对他一片深情。这半年来,他也对我甚为疏远,随处预防,我名为皇后,实为半个囚徒!我一心替姐姐报仇,却未得时机,着实愧对姐姐这凤冠后冕。如今姐姐既然醒了,就请姐姐更装着冕,返回皇宫主持大局!为自己,也为我们云家,讨回一个公正!”云思月字字泣血,说完更伏在姐姐榻边痛哭不止。
云思明万万想不到,期待自己的居然会是这样的真相。听完妹妹之言,她缄默沉静了整整一日,众人惴惴不安,守着她跬步不离,生怕好不容易从阎王爷那里抢回的半条命,又被她自己的痴心与伤心葬送了。幸亏缄默沉静之后,云思明终于开口,而且出人意料的冷静理智。她嘶哑而坚决的说:“既是我痴心错付,未能带眼识人,已是对不起妹妹和云氏满门,如今又已是残废之身,更何来着冕回宫之说。”说完,云思明怜惜的伸手拂过华美精致的凤冠,又亲手将其戴到妹妹发髻之上,郑重对所有人道:“云思明从未有过同胞亲妹,云家从始至终也只有一个始后,别无他人。”
“姐姐?!”思月惊呼。
思明抚慰的拍了拍思月的手,沉声道:“妹妹为我……已蒙受诸多委屈,如今我虽醒了,无奈北宸局势已定,贸然还击,一则致我云家于不义之位,二则一招不慎,不仅祸及满门,更引周边之敌虎视眈眈……为这辛苦打下的北宸山河招来灭顶之灾。黎民何辜?将士何辜?我不忍心这锦绣山河生灵涂炭,也不会眼看我云家危在旦夕,如今之计,只能徐徐图之。我先想措施助妹妹一臂之力,一助妹妹牢固后位,二助妹妹……不,助我云家生下皇位继续人!今后北宸皇室世世代代都将流着我云氏的血!只有这样,才气保云家无忧,才气报……风烈予我的此番‘深情厚意’。妹妹,你可愿助我告竣心愿?”
思月早已哭得面目红肿,哽咽难言,闻姐姐此言,更是痛彻心扉,立刻跪在床边起誓道:“思月今生别无他愿,只求能为姐姐告竣心愿,报仇雪恨!如违此言,愿受天惩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