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无烟收起刀,见是张骞,不解道:“张大人,何不歇息?明日一早赶路。”张骞叹道:“我素未在沙漠久留,竟不知生存如此艰难。看你倒是应付裕如,想来定是惯常于此。”
关无烟摸着钢刀,自顾自说道:“您若忧心明日之水,大可不必。虽不能痛饮,也能解渴。时候不早,您早点歇息。”张骞笑道:“看你的身量虽长大,不苟言笑,可也不外十三四岁的年纪。为何不在怙恃身边,却跑来这茫茫大漠之中自讨苦吃。”关无烟冷笑一声,也不答话,在星光下挥舞了几下刀。
张骞笑道:“你这娃子不理人也罢,不外我看你是个心地仁善之人,高门富贵之相,日后定能交得朱紫,平步青云。”
关无烟只当他风言风语,便不理会,继续练刀。
张骞也不气馁,问道:“你自小在标行长大?无兄弟姐妹?”
关无烟凝神练习前九套刀法,这几套都是以基础功夫为主,主要强化扎马、呼吸、凝睇、原地进击、徐徐收刀。师傅说,其余九套都是在此基础上演化而来,因人而异随境变化。前九套练精透了,后面的自然迎刃而解。可是她练了十几年,刀法照旧止步不前,有时候心中烦闷去找师尊。铁甲师傅总是和颜悦色道:“再练练,你现在只是简朴影象,还算不得技巧熟练。等你什么时候技巧熟练了,再进行下一步的学习。”每当此时,关无烟又会追问,“到时您老人家就会教我新的功夫了。”铁甲淡然一笑,扔下一句,“到时再说。”唉,明日复明日,明日何其多!
“当啷”一声,刀落到山石上。一只刺猬悄然爬过石块,钻进砂砾旁边的刺槐丛里。
张骞对关无烟道:“小师傅,你这样心不在焉、急于求成,只怕再过十年也练不成。”
关无烟怒道:“张大人说话可是相当恶毒。”
张骞呵呵一笑,道:“小兄弟,我并无他意。只是见你练刀,忽而前进,忽尔退却,虽是连贯,却是零散至极。我不懂武功,却也能旁观一二。你只练了刀法形体,未曾习得内在神髓。”
关无烟听他讲得有几分原理,遂移步到他近前,道:“依张大人之见,我当如何?”
张骞道:“当你练刀练到入迷入化,臻于完美的艺术境界时,你自会体悟到刀法的内涵韵味。不外,你还要深入练习,一直练到进入到首创人的内心世界,能掌握先祖的精神气魄,才算真正掌握了这套刀法。”
关无烟缄默沉静了一刻,道:“我听师傅说过,这套刀法是周武王留下的遗宝,止戈为武,是教化四方的王者。”
张骞问道:“你在你的刀里面能看到周武王吗?”
关无烟道:“不能!”
“能体察到他的内心吗?”
“不能!”
“能明确他创制这套刀法的初衷吗?”
关无烟低低垂了头,小声道:“不能!”
张骞语重心长隧道:“等你有一天,手握钢刀,武斗完毕,你突然陷入默然的沉思,尔后眼前一亮,似乎在冥冥中看到了什么。然后,你精神振奋,兴高采烈,你才会知道你的祖师爷到底是个怎样的人。他的肤色是黑是白,他的体态是修长照旧魁梧,他的目光是清澈如清亮的小溪照旧深邃如众多的星空,到这时候,你才是真正学会了,你会扔掉钢刀,你会明白什么是止戈为武,一统天下!”
关无烟喃喃隧道:“您说的我现在不甚明了,也许未来有一天我会懂,可是希望那一天不要太恒久。如果非要在这前面加个期限,我希望是十年。”
张骞笑了笑,道:“十年,你才二十三四岁啊!那时候,你会明白救国济民、拯救天下苍生的人间大道?在二十三四岁之前,你除了练刀杀狼保家护院,你能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情?您大伯我中年鹤发,还一事无成,就凭你……唉,年轻气盛英气干云,没措施。”
关无烟自去火堆旁添加骆驼粪,映着火光想事情。
早上起来,解下绑在树上的水袋,倒入水壶里,连半壶都不到。二十多个露水井里有一捧水,还没等收集。一些急脾气的仆从直接趴下,用舌头舔光了石头上的露珠。
全体荟萃完毕,向山顶进发。爬到山顶,看到东边另有座石山,石山后面全是砾质沙漠。安虎一拍巴掌,兴奋道:“太好了,前面是砾质沙漠,要找植物和水会更容易。”全豹伸长脖子,搭起眼罩,视察了一会儿,道:“看那边,有个很大的沙槐树。”
于是,顶着炎炎烈日,又吭哧吭哧走多数天,汗如雨下疲惫不堪,累得一些人呼哧呼哧直叫口渴。关无烟道:“再忍一忍,马上就到了。”每人的嘴皮都是干裂白花的,有的嘴边冒出了水泡,害得安虎、全豹不停为他们上药。走到了阴凉的沙槐树下,地上的湿气比之前石洞四周的湿气大得多。沿着很重的湿气已往,有一个岩石搭建的石洞,人为痕迹很是明显,应该是过往的商人临时避风雨的住所。
关无烟检察了四周,发现这里似乎是沙漠商队常走的路线,骆驼粪各处都是。一位仆从道:“看,不远处沙丘的下面有条很深的路。”关无烟道:“那不是路,是旱谷,是只有下雨才会有水的河。旱谷底部的土里有盐分,有咸味,因为下雨的缘故。水只剩一点儿了,我们光靠露水井和蒸发袋是坚持不了多久的。”说话间,乌云密布,遮住了天空。
众人狂喜,七嘴八舌讨论开来。有的说,光有乌云有什么用,得下雨才行啊!有的说,沙漠里乌云并不常见,明天百分之百会下雨。有的道,沙漠里下雨的偏移度很大,雨一下就会很大。有的道,还说不定下不下呢,得看好水袋。
天闷热压抑,乌云压顶。一道闪电从半空劈过,紧接着一阵阵轰隆隆的雷声滚过天际。刷刷刷,大雨倾盆。一些年轻的仆从在雨中手舞足蹈,在水汪里乱踩。有一个说,呵呵,苍天开眼,救我生命。有一个道,我还以为我会连媳妇都没娶,就要在沙漠里做了王老五骗子鬼呢。
安虎、全豹、张骞、关无烟等人手拿水袋飞快装水,有的人一边装一边俯下身子狂喝。张骞叫道:“小心有毒。”安虎道:“放心,刚从天上落下的,进了旱谷,一般没问题,最多拉一下肚子。”
大雨如瓢泼一般,扯天扯地地下。旱谷中河水浪花飞卷,水波激荡。各人一边欣赏着这神奇的一幕,一边装水。张骞笑道:“这些水可以坚持十天了,现在穿越沙漠没问题了。”全豹道:“我们先到适才那个岩石洞里避避雨,吃点工具,好好计划一下。”有个仆从道:“咦,雨已经快停了。”另一个道:“也下得差不多了。”
挪到岩石洞里翻检食物,发现只剩几片牛肉了。安虎慰藉各人说,从这里往西北就是不多大点沙质沙漠,只要备好食物,马上出发。全豹摸着咕咕叫的肚子,道:“无烟,你对沙漠熟悉,你去找吃的。我在这里钻木取火,快去。”关无烟道:“师兄,先给做几个捕兽器呗!套索捕兽器、捕鸟器、缠笼各一个,多多益善。”
张骞有气无力道:“一个足够了,我快不行了。”安虎笑道:“张大人自己说不行了,让我们这些保驾护航的脸往哪儿搁。不行的那位在那边石头上靠着呢,他两天没进食了,昨天硬逼着我把剩余的一点青稞塞给张大人您。他病了好几天了,一直硬撑着,不愿作声,还让我别告诉各人。”全豹心酸道:“无烟,你先出去看看,有什么能吃的,让这位爷填饱肚子。”关无烟把几片牛肉放到安虎手中,走出洞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