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五章 巧言令色
那天下午我找到千语,问她能否去绣坊,帮我找一小块水牛皮和一些陈旧不用的棉花。我想缝制一只皮球,预备送给第二天来谢恩的弘旺阿哥。他家里各式各样的玩具,肯定应有尽有。不外,多一只皮球,小男孩可能照旧会喜欢的吧。
千语很快帮我找来了质料。缝制一个圆形的玩具,其实颇费思量。所以制品之后并不圆,略微带了一点椭圆的样子。塞满丝绵之后,看着尚有几分精致。罪过,丝绵确实比棉花更好,更为密实,可以撑其形状。这是千语提出来的建议。
我拿着这个皮球在院子里试着倒脚的时候,迎面遇上了雍正爷和他的侍卫们骑马回来。雍正爷赞了一句,“童心未泯”,抬脚进屋去了。我请郎侍卫和他的同僚们来试踢几脚,确保这个球踢起来不会就地脱线。每一处接缝,我都用了双向缝针,厥后手疼无力,是千语帮我完工的。做这种手工劳动,确实容易引发童心,到最后我们俩都有点迫不及待完成。郎侍卫他们帮我试验无误之后,一切准备就绪。
第二日一早,我守候于乾清宫门口。廉亲王福晋带着弘旺阿哥一行人,果真如期而至。他们是步行从紫禁城前殿过来的。
甫一晤面,廉亲王福晋就让弘旺阿哥给我磕头。我想了想,既然他们执意如此,我便受了弘旺此礼吧。然后,我也给这位亲王福晋请安,各人礼让了一回。
站起来的弘旺,比宝亲王要矮了不少。听他额娘介绍,知道他才年方八岁,比我预想的还要年幼一些。今日看清,弘旺阿哥面色白皙,脸上一双扑闪着的大眼睛,十分可爱。
我将手中的皮球递给他,
“阿哥,这是奴才阿诺送您的礼物,一只蹴鞠球。”
他兴奋地接了已往,拿在手里抛了抛,“爷家里也有几个,没这个悦目。谢谢阿诺姊姊。”
见他很自然地称谓我为姐姐,让我想起了现代那些听话的小朋友们喊我阿姨。我嘴角弯起。
廉亲王福晋这时说到,“阿诺女人受了弘旺的礼,便不能再在弘旺面前自称奴才了。他年纪小,受不起。女人的意思我懂,不会再提让女人做他义姊一事。”
我颔首称是。请他们进去觐见雍正爷。
雍正爷看到弘旺夹着那只皮球去给他磕头,微笑了一下。他让廉亲王福晋免了礼。苏公公得他示意,领着她们母子给皇太后与皇后请安去了。
雍正爷眼神示意,让我稍待片刻。等他们母子二人离开了乾清宫,他遣退了周围人。
我疑惑问他,“万岁爷何事?”
“朕无事之时,便不能与阿诺说话么?”他淡然开口。
我温顺的回复,“虽然。”
“是虽然可以,照旧虽然不行?”他紧接着就是这句。
我只好再温柔一笑,“万岁爷虽然可以随时找阿诺来说话。有事亦可,无事生非亦可。”
终于把这位爷哄笑了一声。但他很快又收敛了笑意。
“阿诺,你可知朕与廉亲王是何等关系?”
我心中微微一凛,朝他蹲下回到,“万岁爷与廉亲王是同胞兄弟,骨血至亲。”
“起来说话,莫要动不动便行礼。朕想看着阿诺的眼睛说话。另有呢?”
我寻思着,现在廉亲王尚是他的肱骨之臣,他到底是希望我捅破那层窗户纸呢,照旧不捅?我依照他的指示,抬眼看他,但面前的这位爷却不给我任何体现。他的心情寂然,眼神无波。
我是很想引用“道差异不相为谋”这句大实话的。以他在历史上对廉亲王的最终看待方式来看,还可以说出更为残酷的话。但是,在事实尚未发生之前,我以最终结局时他可能存在的片刻痛恨心态,来推断他此一刻的想法,显然是很是不妥的。说不定还会引得这位爷发怒,说我胆大妄为,擅自推测他的心思呢。
只是,他为何要与我来讨论这种国是?这岂不是对牛奏琴?
“阿诺觉着,是天下第一楼大东家与首席大厨之间的关系。”我于是便乱说起来。
这位爷扬起了他的眉毛。
“这位大厨,已获赠‘天下第一厨’之名号,擅长鲁川粤苏、闽浙湘徽之八大菜系,无所不精,无所不晓。是整个京都直隶、乃至放眼天下的料理界稀缺型人才。天下第一楼的名号,现在实是这位大厨给一力撑着的。因此,大东家对其是青眼有加,时时照拂,唯恐被他人撬了墙角。但在内心深处,这位首席大厨已萌生退意。他希望拉着掌柜伙计们,到城东另起炉灶,开设一家‘四海第一楼’,与天下第一楼竞争客源,一较上下。甚而会逐鹿中原,决一牝牡。只不外,这两人之间存在着血缘关系,而人们常说血浓于水。所以一时之间,俩人尚未撕开脸面,说破各自的心思。”
雍正爷将手中镇纸,如常地往桌上猛地一丢来吓我。他的眼神很是严厉地瞪着我。
我立即怂了,“阿诺绝不会向外人乱说!只是与万岁爷随便说说而已。”
“那依你来说,这天下第一楼的大东家该如何行事?”
这位爷竟然问我这样一个黄毛丫头这么深刻的问题?没关系,我照样满肚子话回他。
“这位大东家,此时正准备开榜招贤,广纳海内外各界名厨。最重要的是,他还计划开设大型厨师培训班。将家中众子、至交挚友,速速送去培训。其中有一月速成班,有特上进修班,有专攻某菜系者,亦有总揽满汉全席者,实在是难以细叙。竟然还可见培训西洋菜点、冷盘海鲜者,种种纷歧而足。天下第一楼名声浩荡,待遇从优。一时江湖男儿,纷纷云集京都,令洛阳纸贵,长安居之不易。遂令世间怙恃心,不重生女重生男。天下第一楼合理竞争,能者多劳,终于令得四海归心。于是那位大厨渐生彷徨,去留无意。但是,大东家依然青眼有加,时时照拂如故。”
雍正爷又拾起丢在桌上的镇纸把玩。他徐徐说到,
“这是你阿玛照旧兄长教你的?倒是与张宰相的政见如出一辙。”
啊?这也太抬举我了哈哈。我踮了踮脚后跟。
“怎么,这是阿诺自己想出来的?”
没想到,雍正爷也与我的父亲大人差不多。我只稍微踮了一下脚后跟,他就能一眼看穿我的骄矜之气。他也会同样地加以打压吗?我心中一黯。
我只好认可,“是啊,是阿诺自己琢磨的。阿诺隐约听闻,廉亲王意图辞官,而万岁爷不想他辞,还正在拉扯之间。所以阿诺就大着胆子假设了一番,请万岁爷见谅。”
“朕从不会与人拉拉扯扯。你一个女人家,讲话怎会如此难听?”
我听了这话,马上觉得尴尬,情绪越发降低起来。
“说你鬼点子多,还真是名至实归。”显然,劈面这位爷是察言观色的妙手。顷刻间,他已经转换了语调。
我抬头问他,“万岁爷,您是否也觉得阿诺能言善辩,巧言令色?每次在您面前都空话连篇?”
他站起来,几步来到我的身边,背着手,低头看了看我的脸。
他柔声说到,“怎么会突然如此说话?”
“阿诺虽无自知之明,但也知道在其他人眼里,可能阿诺确实是这样的一小我私家。”
他抬起手,轻抚了我的面颊一下,一触即开。我赶忙退开了一步。说话就说话,为何要动手动脚?我不禁看了看四周。有宫女内官站在远处。
然后,我对着这位爷继续解释,
“阿诺自知自小话痨,但也不是逢人便长篇大论的。阿诺这般行事,也只是对着万岁爷您一人而已。面对您,阿诺说任何话题都充满了十足的体现欲。心中经常期盼,您会因为阿诺的话而微觉可笑。所以阿诺便时常搜肠刮肚,竭尽全力。可能有些用力过猛了吧。”
听得此言,雍正爷立即笑道,“并无不妥。你这点心思,与朕的十六格格颇有相似之处。”
话一出口,他似乎意识到如此形容不妥,轻咳了一声,试图遮掩。我也觉得很是尴尬。
他又紧接着说,“朕的这几个儿子,倒是清一色推行抱朴守拙,一副不愿做弄臣的模样。见了朕都是问一句答一句,问一字答一双,个个儿惜字如金。”
我心中一动。此时不说,更待何时!我可不敢瞒着这位爷,和宝亲王一起捉弄他,再被他事后发现。那可有的是苦头吃。
“万岁爷,有一事,阿诺不知当讲不妥讲。”
他眉头微皱,“朕说不妥讲,你便不会讲了么。朕生平最不喜这样的开场白。这一句确乎空话,阿诺以后不许说了。”
我立即举手说,“是,下次阿诺保证不给万岁爷提示音了。想到什么胡话,张口就来。”
他微微一笑。
我说,“宝亲王说他钦佩奴才的巧舌如簧,准备挑灯问剑,说是要好好的挑战奴才一番。”
“挑战?”
这个词简直更象本女人自己讲出来的。看来我栽赃不乐成。
我只好尽情宣露,“是奴才挑战宝亲王来着。奴才请他下次向万岁爷请安之时,说满五十字,再下一次,一百字。再下一次,两百字。”
雍正爷勃然变色,
“你们二人竟然如此戏耍于朕!就不怕朕发怒么!”
我赶忙温言劝道,“万岁爷,您这副模样,还要怪阿哥们惜字如金么?前日阿诺数了数,宝亲王面圣,对您一共说了三十来字,对阿诺说了二三十字。到了乾清宫门外,他与阿诺赌钱,又说了数十字。五十字也许不难,但要对着您说上一百字、两百字,对宝亲王今时今日而言,尚有一定难度。万岁爷若是生气宝亲王与阿诺戏耍于您,那您可以抱着不相助的态度与我们坚持呀。”
“如何不相助法?”
“您可以装作不闻不问,但是您不能训斥或者打断宝亲王。他每次一说完话,您就嗯一声,体现您在听着。也不要问他问题,那样的话难度太低了。奴才想看看,宝亲王能想出什么法子,跟他的皇阿玛尬聊到满足那些字数。”
“作甚尬聊?”
“即是在双方感受十分尴尬的情况下,没话找话。”
雍正爷此时已经平静下来了。
“如此说来,阿诺你也要如是参战?朕届时会一视同仁,绝不会偏心。”
“那虽然。阿诺说话,万岁爷也可一嗯至底,阿诺保证照样能说满五十字,一百字。到了两百字那日,奴才准备礼让于宝亲王,让他能胜过奴才,享受一下乐成的喜悦。”
雍正爷沉吟一番,面色稍霁。
“阿诺,你怎么又说回奴才二字去了?”
“说到宝亲王,阿诺是要自称奴才的呀。”
他看上去终于有些兴奋起来,踱回桌上皇历之前,在上面划了两下。我知道,那是宝亲王请安之日,心中也不禁开始期盼那两个日子的到来。
我们没再接着说下去,因为此时,苏公公领着廉亲王福晋她们再次回到了乾清宫。
雍正爷依照前日约定,让我陪她们母子去御花园游览。他令郎侍卫和千语陪我一起去。苏公公又指派了几名内官宫女随着我们。
今天的主角是弘旺阿哥,但雍正爷没有提一句让他的阿哥们来相陪,我自然也不敢问。我知道,他特意支开身边人来问我他与廉亲王的关系,是为了警告和提醒我,不能与廉亲王府过从甚密。如此想来,他也不会允许他的阿哥们与弘旺发生太多的友爱吧。从那日长青河畔的情景来看,宝亲王似乎与弘旺私交甚好。只不外,这位爷不说让宝亲王来陪弘旺,旁人也毫无措施。
我们一群人往御花园走去。弘旺阿哥十离开心,一路蹦蹦跳跳的走在各人前面。他正是天真无邪的年纪,哪里会明白他的阿玛与伯父之间的汹涌澎拜。廉亲王福晋跟在弘旺身后,频频嘱咐他慢一些。
我退后半步,向郎侍卫与千语说道,“待会儿能否劳烦郎侍卫,带着内官们陪弘旺阿哥踢球?”
“那是自然,女人不用付托。”郎侍卫笑道。
这位年老是武林妙手级此外,陪八岁孩子玩耍,有些大材小用了。不外,有了他在,宫妃们必须回避。这一点甚合我意。
郎侍卫转身朝千语说,“千语女人,御花园中现在风物甚好,应该与女人所提到的江南垂柳,流水人家,有着异曲同工之妙。”
千语轻抿唇角,粉面怕羞,浅笑不语。
我看了心中可笑,于是留他们二人踟蹰于后,快走几步,去遇上廉亲王福晋的法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