县尊这一拜倒,眼前立刻换了天地。
虚空震动,四面八方有浩浩之气如潮水般涌来,成铺天盖地之势,瞬间将古峰笼罩其中,混杂着万民之信念。
其中正中一道迷茫之气,最为浩荡阳刚,澈如青天,有统帅民心之威严,又有温文尔雅之气息,和文气颇为相像,却又有差异。
“文官之气吗?”
古峰隐有推测。
一气横空,更掀起意念狂潮如旋涡将他重重困绕,一时间他眼前生出诸多声音和图影。
“菩萨,菩萨,请救救我们当家的吧!”
“爹爹,爹爹,你快醒过来,囡囡想念你!”
“儿啊!可不要让娘鹤发人送黑发人……”
……
一张张面孔如白马过隙般划过,各有悲凉,红尘如苦海,随处上演人间悲剧。
古峰眸中震撼,不自觉间眼角晶莹。
惨,实在太惨了……
他一心念书,未曾留意,外界已经酿成了这般模样。
作为怙恃官,背负全县民心,县尊这一拜看似没什么,却无形中将全县人希望所在寄托在古峰身上,准确说,是龙槐身上。
民心局势,一时间压得古峰心头换不外气来。
这样的官……
古峰心中震撼。
此世的大明,也有青天……
但他更无奈的是,小小一株龙槐,似乎引来了太多不须要的关注。
是那条墨龙的原因吗?
古峰总觉得,自己点睛所化的墨龙似乎有着某种超乎寻常的灵异。
与自己的文胆有关吗?
这种感受凭空而来,但至恳切灵自有神机,这灵感没有缘由,反而可能越接近事实。
神机书生的大药中有一颗书生文胆一颗。
而他所用的,乃是宁不臣以外圣内王诏凝结的第二境文胆,文心雕龙。
这是一种糅合龙气修行的儒修之路。
自然而然,古峰的文气中也夹杂了真龙之气的本质。
凭据常理说,画龙点眼,应该是虚无的伪龙!
或许只是这一缕真龙气,将墨龙由全伪有了一点真。
别看只是一点真机,其实却是突破了某种先天大限,有巧夺天工的造化之妙。
真龙是天地有数的神物,满身是宝,哪怕是龙涎也是炼制灵丹妙药的稀有质料,最能滋养草木。
老槐得墨龙蛰伏,一夜开花,气机熏染下,槐花有内含阳机,最能克制阴煞毒瘴,所以才会有如此神效。
或许这才是槐香治疫的基础原因。
古峰智珠在握,徐徐将事情前因结果徐徐捋清楚了。
……
而此时县尊作辑拜倒后,目光幽深似水,静等古峰的回复。
民心之重,若泰山。
古峰静思后,回应道:“好叫老大人知道。若能救一县黎民,一树黄花何足惜?小生自然是义不容辞。”
“这么说,你是允许了!”县尊一听马上大悦,手连连扶着髯毛,已是喜不自胜。
自从瘴疫在全县泛滥以来,他这怙恃官也是焦头烂额,好不容易找到这味能解燃眉之急的奇药,真的生怕落了一场空。
究竟以他一生的为人,是绝对做不出强取豪夺这种事情的,非是不能,而是不愿。
为官一生清廉,于政界中守旧蹉跎,临老了也只是七品芝麻官。
怎能一念之差,晚节不保!
若是如此,他毕生所求,又有何意义呢?
“不错!老大人能以一县之尊屈尊如此,小生又如何舍不得这一树槐花呢?”古峰颔首又道。
虽知道,这么做会有损墨龙的元气,但这只是皮毛之藓,若能救一县黎民,这点价钱也就不足为道了。
“那好!”县尊再次获得确认,颇为急不行耐道:“秦捕头,立刻组织人手,开始采摘黄花,不能漏过一星半点。”
“是,大人!”秦捕头双手抱拳,抬头看着那树黄花,已是按捺不住地喜意。
他身后那些带来的衙役也满脸笑容,一脸跃跃欲试,围了已往。
沙沙沙……
龙槐猛然间无风自动地摇晃起来,像是一头落入网中的鱼剧烈地挣扎,树枝胡乱拍打在那捕头和衙役身上。
“哎吆……”他们抱头鼠窜,被砸得满头是包。
哪来的风?
看到他们的惨样,县尊奇怪地看了看天。
……
墨龙有灵,终是不愿啊!
若他们这么胡来,可能会伤了墨龙的灵性。
那么自己的养龙大业可就要中途而废了。
“且慢!”古峰伸手阻拦道,“不麻烦列位动手!老大人,还请你们明日再来,到时候必有允许。”
“这是为何?”县尊奇怪。
既然这书生已经允许了,何须拖这一时呢?
瘴疫泛滥成灾,刻不容缓啊!
古峰面色沉静,但却不解释,只说了一句,“只请老大人放心,人命大于泰山!小生若是这点分寸都没有,那就枉读圣贤书了!”
话说道如此田地,也就没须要多言了。
县尊摸了摸髯毛,深深看了古峰一眼,这才颔首笑道:“你有此心,我就放心了!你之前所诵诗词才气横溢,殊为难得,相比学问比远超同辈。希望来年开春后的谢师宴上,你能坐在我的左席!”
他说了一句看似没有来由的话,随即就带着众人微笑离开了。
古峰目送他们离开,嘴角却是掠过一丝自嘲的笑容。
我这就成……关系户了?
我本想凭实力考取头名,现在看来是实力不允许啊!
……
大明科举每一级考试的主考官即为座师。
每次考试结束后,通常中榜考生都市在第二天加入一场谢师宴,以谢座师朱笔勾名,书写金榜之恩。
而到时候会以考试名次,在座师下首依次而坐,又以左最为尊。
而童试座师的左席自然就是童试第一案首所在的位置了。
科举乃大事,以县尊的身份,自然不会允许什么,但无形中已经点透。
只要童试中,古峰的考卷做得足够出彩,他就有意点他为案首。
能念书加入科举的都是少有的智慧人,一切尽在不言中。
古峰目带了然。
这就是赔偿了!
但这同时也有警告之意。
县尊能将他扶上案首,自然也能将他打落废弃。
形势比人强啊!
“龙槐啊龙槐,看来今日该是你花落成佛的时候了!”古峰手抚老槐树干,幽幽而叹道。
沙沙沙……
龙槐灵性逼人,立刻在原地剧烈摇晃起来,透出如同小孩子般的情绪,委屈、畏惧、不解……
“不必怕!不必怕!”感受着掌心的震动,古峰轻轻拍了怕它的树干,慰藉道:“且听我跟你说,以汝之花,活命无数,这可是少有的大福报。救一人深造七级浮屠,救十人、百人、千人……则好事无量矣!”
话虽这么说,龙槐照旧摇晃不已,似在反抗,花朵和树叶乱飞,仿若人凌乱的头发狂甩不已。
真像个小孩子啊……
“我知道,我知道!”古峰为之失笑,再道:“你有成龙之志,怕损了自身基本。只是你可知,若要想飞龙在天,必须先有潜龙勿用,此乃龙之精神也!须知亢龙仍有悔,凡事万不行操之过满!”
他如教导学生,一字一句慢慢教导,讲原理,说玄机。
此话一出,龙槐异动徐徐平息,唯有枝儿在轻轻摇曳,似乎是一根根无意识搅动地手指,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中。
古峰微微一笑,欣然转身回到了屋中,只留下老槐一棵于风中独立。
是夜!
片片黄花自然从枝头上垂落,纷纷扬扬,化作一场漫天的飞黄之雪,铺满大地。
树冠如伞,如今只剩光秃秃的树杈,树纹斑驳,蜷如卧龙,深深地蛰伏、潜藏、寂静……只等…
苏醒!
于是……
老槐蛰伏,凛冬终临小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