伏地陌返回三层后,便在沙心心“提醒”下,去布仁德宿舍随意走走。
之前,布仁德数次主动邀请伏地陌检查自己的寒舍,可伏地陌一副漂亮的神情,一再拒绝,并声称,“坚信仁德先生的人品。”
然而,当布仁德以为伏地陌搜查结束时,他却杀个回马枪。
这一查,还真查出问题,在布仁德保险柜内,查出一本《共产党宣言》。
立时,伏地陌脸色凝重了,所有人脸色凝重了,众所周知,在76号和鬼子眼里,共产党是头号大敌。
而东方三里也终于明白沙心心的所作所为,原来是潜入布仁德住处,打开保险柜,放入这本《共产党宣言》,对布仁德栽赃陷害。
他也隐隐约约明白了伏地陌的真实用意,想要鸠占鹊巢,必须擒贼先擒王,拿下布仁德。而拿下布仁德,必须有罪证,最好的罪证,莫过于通共,甚至就是共产党了。
目前,上海滩就是一座孤岛,除了租界,险些都在鬼子手中。
再退一步讲,即便租界不在鬼子手中,但如果鬼子有租界内藏有共产党或军统的证据,也会肆无忌惮冲进来,缉拿“要犯”。
现在,罪证确凿,只要伏地陌想抓人,他便可以直接动手。虽然,也可以通知梅机关,请求鬼子来抓人。
然而,伏地陌似乎想放布仁德一马,凝重的脸上徐徐堆起笑容。
“仁德兄,果真学识渊博,博览群书,竟然也看《共产党宣言》?”伏地陌不咸不淡地发问。其语调,让人察觉不出真实目的。
布仁德的脸上也堆起笑容,正欲言语,却被穆蓝的插言打断:“伏院长,这书不是你让小帅胡赠送给我们社长的吗?”
“就昨晚,晚餐时候,小帅胡带着牛排和酒,另有这本《共产党宣言》。其时他说,是你委托他赠送给我们社长的。”
说着,穆蓝就转问皮实,“总经理,是吧?”
皮实嗝儿都没打,便直接认可,“对,就是这样的。”
好了,原来一场精心筹谋的阴谋,转眼间,被穆蓝化解。非但如此,她还把这脏水泼向东方三里。
她的话,给东方三里挖了一个坑。76号的人,只有两人去过布仁德宿舍,一个是伏地陌,一个就是东方三里。凭据穆蓝的思路,先栽赃东方三里。如果东方三里否认,那好,顺势栽赃伏地陌。横竖,伏地陌和东方三里去布仁德办公室时,也没有外人在场。最后,就是嘴仗。玩嘴仗,记者们个个都是妙手。他们有信心必胜!
被穆蓝盯上,东方三里暗呼倒霉,倒了八辈子霉,遇见这个女人!这女人,不光玲珑八面,还不择手段,欠好搪塞。
欠好搪塞,也要搪塞。但东方三里不能把沙心心栽赃陷害的事实全盘托出,也不能简朴否认是自己所送,因为否认了自己,那即是伏地陌。一旦伏地陌与穆蓝打嘴仗,伏地陌肯定会落败。落败就会丢人,丢人就会发怒,发怒便会找出气筒,届时,那出气筒非自己莫属。
虽然,东方三里更不能认可是自己所送,否则,通共的帽子妥妥地戴定。
他轻捋自己的胡子辫儿,斯斯文文地笑说:“我是见过这本书,只不外,既不是我们院长委托我送给仁德先生的,也不是仁德先生自己的。”
那是谁的?众人目视若无其事的东方三里。
东方三里依然斯斯文文地笑,解释,“是这位穆蓝小姐的。在晚餐时,我曾经与皮总经理一起上过茅厕,但我先行返回。我到仁德先生门前,正要推门而入,却从门缝内窥探到穆蓝小姐正把这本《共产党宣言》放入保险柜内。”
“这件事,我也有知情不报的责任。但我就是个厨子,胆儿也不算大,我担忧与通共分子牵扯到一起,所以,期待穆蓝小姐藏好书之后,我才进门。我进门后,仁德先生在内室。这一点,皮总经理可以作证。因为他返回后,仁德先生才从内室走出。”
“对了,穆蓝小姐,你别说自己没钥匙,你是仁德先生秘书,你有这保险柜的钥匙。”
东方三里这一番话,把皮球又踢回去了。你穆蓝不是给我做局吗?那好,我也给你做个局。我就一口咬定《共产党宣言》是你的。横竖,也没旁人在场,就看公说的有理,照旧婆说的有理了。
穆蓝听完东方三里的话,惊出一身冷汗,她以为东方三里只是个厨子,再帅的厨子,也是厨子。悦目的皮囊千篇一律,有趣的灵魂万里挑一。在她心里,东方三里只是千篇一律的悦目皮囊中一个,但没有万里挑一的有趣灵魂,只有芸芸众生的酒囊饭袋。
可他的话,却让穆蓝有了新的认识。而且,东方三里似乎有证据:穆蓝简直有仁德先生保险柜的钥匙;当晚,穆蓝也简直独处一段时间,而那段时间,布仁德在内室打电话,东方三里和皮实去茅厕。
穆蓝面对艰难选择:她如果不认可是自己所放,那就只能是布仁德了。究竟,在布仁德保险柜内查出的。如果她认可是自己所放,那自己就是通共分子,或是共产党。
她也有措施,接纳了与东方三里相同的战略:打嘴仗,再次诬陷东方三里。
东方三里呢,死咬着她不放。
证人皮实呢?他本想为穆蓝作证的,但考虑再三,便作壁上观。
他肯定不相信是东方三里所为,也清楚穆蓝在诬陷东方三里。那么,《共产党宣言》是穆蓝所放吗?他不敢确定。不敢确定,就是不完全信任穆蓝。究竟,穆蓝才进入报社一个来月,且能量很大,手腕高明。这是一个二十来岁的普通小女人能有的吗?
再者,东方三里之前对自己的示警,他以为是76号特务要对老师倒霉,可现在听东方三里这么一说,似乎是指穆蓝……
皮实作壁上观,布仁德不能啊,究竟,《共产党宣言》是在他保险柜内搜出的。于是,他爽性认可了,“这本《共产党宣言》,既非东方小弟的,也非穆蓝小姐的,而是不才的。”
“不才职业特点,你们也知道,为了不犯知识性错误,必须阅读各行各业书籍。另外,当今局势变化莫测,为了不踩红线,不才只好偷偷阅读各党派之书籍,以便自保!”
“退一步讲,如果看一本《共产党宣言》就是通共,或者说是共党,那汪主席也看过,他也是共党吗?对了,丁默邨主任也看过,不光看过,还在《共产党宣言》前宣誓呢!是吧?”
布仁德是老江湖,讲话慢条斯理,张弛有度,软硬兼施。
还好,伏地陌今日目的并非要抓人,他只是先行试探,因此,就顺水推舟,不了了之。
然而,伏地陌玩的这一手,激怒了布仁德,他要展开抨击,用他的话说就是,以进为退,否则,《摩登画报》永无宁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