彼时他国新立,百废待兴,虽然富贵如皇宫,也委实没有什么特别好的吃食。
但桃酥并不知道这些,听得他像是同伙似的与自己说话,这才从横梁上斗胆的探出头去。
却见小天子抬起头,像是愣了一下,然后又低下头去,耳垂在月光里悄悄的泛起了红色。
桃酥只当他腼腆,但他竟然又敢来皇宫偷工具,一时之间觉得此人很是奇妙,遂跳了下来。
适时的皇宫,无论陈设照旧餐食,都很粗陋,两人随便偷了些糕点,便寻了隐蔽之处分食。
“……如此说来,你竟是宫里的人?那你还敢来偷工具?!”
“朕……我夜里睡不着,恰好有点饿了,大晚上了的也欠好劳烦他人,便想着自己出来寻点吃的垫垫。”
“唉,都说什么玉盘珍馐,美酒佳肴尽在皇宫,我看都是话本里杜撰的吧,瞧瞧咱们吃的这是什么?!”
“……你虽如此说,我来之前,你也只拿了个米糕。”
“……”彼时的桃酥还没怎么见过世面,听了此话,略感窘迫的咽下嘴里的米糕,忍不住反驳道:“你有见过不爱大米的老鼠吗?我这是天性驱使,我、我有什么措施嘛!”
说完觉察失言,又自以为机敏的补道:“比喻,比喻而已。”
小天子嘴角止不住的上扬,一边看了看她的头顶,一边回道:“是是是,比喻嘛,我知道的。”
心里想的却是:耳朵……是什么时候收回去的?
显然,聪慧的小天子已经知道她是个妖精了。
就在他进御膳房同她说话的时候,简陋是受了惊吓,她的耳朵不自觉的露了出来,从横梁上探出头来看他时,耳朵还动了动。
“算你另有点文化。”
“……”小天子将自己的糕点又递已往几块,与她说道:“实则,老鼠也没有什么欠好的,偷米面也好,叼工具也罢,都是为了活下去而已。”
“你……认真的?”
小天子点了颔首,露出特别真诚的心情:“小时候家里很穷,倒是能经常见到老鼠,时间长了,它们都不惧我,不光住在我家生儿育女,还大摇大摆的从我面前路过!”
“……”我可不是什么老鼠,也没在别人家大摇大摆的路过,至于生儿育女……桃酥心不在焉的夸道:“你可真是个温柔的人呢。”
说者无意,听者有心。小天子听了这话,眼睛嵌了星子一样的盯着她看,待她看他时,却又低下头去,顾自发烧。
偌大的皇宫,漆黑的夜晚。
一人一妖聊得正兴奋,骤然听见宫里徐徐人声鼎沸,灯火次第亮了起来,各路人马都开始大规模出动起来。
原来是贴身伺候的小太监起夜,发现天子不见了,以为有人蓄意谋害,便立时作声招人搜寻。
黑暗里突然透出了光,桃酥又是一惊,慌张皇张的与小天子离别道:“我这也是第一次做贼,没什么经验,眼看就要搜过来了,我我我、我先跑为敬!”
“……等等!”小天子生怕她一下子便消失不见,忙一边拍了拍她嘴角的糕点碎屑,一边作声抚慰提醒道:“你不是妖么?你有术数还怕什么官兵搜捕!”
“……对哦!”做人做久了差点忘了自己的身份……桃酥回过神来,定了放心,刚坐下又突然跳了起来,瞪着那双无辜的大眼睛,傻傻的看着小天子,伸出的手抖了又抖:“你、你你你怎么知道的?!莫非你就是传说中的捉妖道人?!”
“……你的耳朵露出来了……”小天子又低下了头,还向旁边偏了偏,“尾巴也露出来了……”
桃酥惊呼一声,摸了摸耳朵,又摸了摸蓬松柔软的尾巴,张皇的绕着自己转了几个圈。
为了缓解她的情绪,小天子与她道:“你的尾巴看起来倒不像是老鼠。”
“虽然不是!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是老鼠啦!”桃酥抱着自己像松鼠一样的尾巴,果真被转移走了注意力。
“嗯,你可比老鼠厉害多了!”
“……那是!”桃酥自得起来,指着空空的盘子,“我可是会变术数的鼠!”
说着酿成了一块米糕,灵巧的躺在盘子正中央。
“……”小天子强忍着把这米糕吃掉的激动,与她许诺道:“若有缘再见,我一定请你吃整个皇宫最好吃的工具!”
“那你可要……”
话未说完,桃酥堪堪变了回来,就见火光袭天,一大堆人跪在了面前,齐声喊道:“皇上!”
可惜不是在喊她,桃酥傻眼的同时看向了那个与自己分食糕点的人——他拍了拍手,站起身来,脸上的神情突然变了,变得有些……不怒自威。
突然,有人举刀向她冲了过来,并一边大叫一边盖住了小天子的身形:“来人,护驾!”
原来桃酥震惊事后,又露出了耳朵!
“你你你……”
如醍醐灌顶,这一嗓子倒叫桃酥一下子想起来了,那些话本子里最为庞大的人心往往都是生在了帝王家!
好你个小天子,与我做戏良久,原来竟是为了捉贼拿赃!
桃酥气得一跺脚,眼前人头攒动,既看不见小天子的神情,也听不见他在呵叱些什么,想着终是自己理亏,便施法向那空中一跃,像闪烁的星星一般,眨巴几下就不见了人影。
徒留生气的小天子在原地训话:“不是叫你们不要靠近吗?!另有你,谁叫你冲已往的!”
“皇上,有妖邪啊!”
“闭嘴!她……她才不是妖邪。”
经年后,此事无人敢提。
夜空如旧时,人却不知已经去了那边。
如今再追念起来,桃酥终于肯定了现任天子所说的话——“与其说是通缉,不如说是找寻吧。”
桃酥去了皇陵,找到了开国天子的墓穴。
想了想,又用法力变了一碟米糕放在碑下。
“你找我做什么呢?可知百年后,我连你的样子也记不太周全呢!”
说着桃酥展开了手里的画,看着画,脑子里却想起了用饭时天子与她说起的话。
“你以为一代代天子都闲得没事做,心甘情愿的泯灭人力物力巴巴的去寻你?你都不知道那些奏折有多……唉,不说也罢,提起来朕就头疼!”
“还不是那老祖宗——哦,就是你嘴里的小天子,立了诏书,广发天下,说若有继位者不替他继续找下去,则天下任意一人皆可反!你说他是不是疯了?!”
“虽然,就顺嘴这么一说,天下人谁敢真当他是疯子,朕还记得史书里的纪录,他不仅少年成将,还无依附无权势的一步步做到了天子,其心性其耐性其智其谋……唉,与你说你多数也是无法理解的,没有一小我私家的帝王之路不是鲜血铺就的,总之,他绝非善类。”
……
“绝非善类么……”桃酥念了两遍,看着画像里那个似乎随时会活过来的自己,摇了摇头:“我才不信,明明自己饿得睡不着,却不愿意叫醒下人为自己送些吃食,这样的人,怎么看都很温柔才对吧!”
“我想起来了,你找我就是为了兑现诺言的吧,其实,我倒觉得,如今的山珍海味也不见得就比咱们其时分食的米糕滋味更好。”
“唔,画得这样好,你真的不擅作画吗?我瞧着不知怎么的有点怕羞呢……”
“听说你为了稳固新政,终身不娶,一生奋斗不止,最后是累死的……不外如今的天子却说:约莫越是严谨的人越会荒唐那么一次,他今生唯一的任性是你……他说的差池吧,咱们不外就见了一次面,总不能是因为我才那么……”
“如若当年我没误会你,或许我们能做朋友吧,或者……”
其实,命运是没有什么逻辑的,简陋就是缘分不够。
而人的执念也很莫名,她桃酥也不外见了洛河一面,不也是一生都认定他了么。
话虽如此,但心里到底有点空落落的疼。
因为她明白,她于洛河,和小天子于她一样,都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。
一个凡人尚且能越过时间,百年百年的找她,她却无法预知,自己对洛河的那份喜欢,可以连续多久。
因为,这注定是一场没有结果的爱恋,她舍不得停止,却没有勇气追逐。
所以,她觉得小天子肯定不是因为喜欢她才要找她,因为她基础配不上这样的喜欢。
思及此,越发怅然。
桃酥捧着一颗破碎的鼠心回到了魔域,连琴难派人见告她洛河回来的消息,她都提不起半点精神。
头一次,她没有那么迫不及待的想看到洛河。
头一次,她有了想一小我私家静静的想法。
于是抱了画卷,回了自己的洞府。
梦里她终于看清了小天子的模样,另有那唇边的笑意。
眼泪悄悄的,伴着那份从未开始却已结束、不知道是自己照旧别人的单恋浸湿了枕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