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二章最怕独对细思量
一船飘摇两潮波
(四)
骆思恭在桌子边坐下,自斟了茶水啜饮,一边不动声色的想着蘩卿适才说的话。他不懂这些,看来,得找个懂行的人问问才行。又想着谢家施厚德的诸事,一时徐徐就凝住了神思。
不知过了多久,蘩卿被炭火烤的身上徐徐发了汗,听着时断时续的流声,就渴起水来。再三忍忍,照旧欠美意思麻烦他,索性自己爬起来,汲鞋下地。
“你要干什么?”屏风的男人听到窸窸窣窣声,下意识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她觉得出汗之后身上果真大轻,暗喜。站起来,绾发整容,再转身整理床铺。
骆思恭被屏风上窈窕的身影搅得再也思考不下去,倒了杯水,准备送到床边。刚起身,却看见小女人从屏风后袅袅踏踏的转出。身上穿着他的红裳,宽宽大大,洒洒有晋裳之风。
他把杯子往桌子劈面一推,“你既明知谢嘉树的喜恶,还让我找他的工具?该知道他不会在船上放私人物品啊!”等蘩卿在劈面优然下坐,又问:“好点儿了?”
“许多几何了,不外一时气血不济。”蘩卿混不在意的答,待不疾不徐的慢慢啜了一杯水下去解了急渴,复又淡笑,绝不避忌隧道:“呵呵!表叔偌大的缇帅,好容易得用用,过了这村没这店的,我这不是兴奋吗?”
“嘿!”
“欸?”蘩卿说着,坏笑,“谢嘉树的工具随便一样都要几百上千两。表叔,你说,万一我不小心把这里的工具砸坏几样,你一年的俸禄是不是要妥妥的吊水漂了?”
“坏丫头!”骆思恭视线无意瞥及她因渴而干红艳丽的嘴唇,定了下,笑道:“天真,难道你以为谢家的人会问我要钱?”闲闲的掸掸衣襟,“别以为谢家这趟差事是冒监犯的活,我就被动。也别想靠泄露些小秘密来套我的话。有些事拿钱能了,有些可不行!再说,你这样心虚,难道,页家和谢家这次内贡品下毒果真有关?”
“劳驾!”蘩卿觉得论心里城府自己是斗不外这人了,无趣推了杯子到他面前。
骆思恭瞄了瞄眼前这个蹬鼻子上脸的女孩儿,一边往她的杯子里注满了水,一边道:“你和谢嘉树关系为什么欠好?”
“还行啊!”
“呵!”那可就怪了!骆思恭不动声色,闲聊着道:“你送去那狗,把他的云锦外裳弄坏了,那可是千金一匹的工具!”
“你看到了?他很狼狈吗?”蘩卿笑了起来,斜飞的眼线弯成了一条缝。
“他气坏了。把那狗都丢了。谢家织坊是页家百草堂的老主顾,你跟谢家几位令郎小姐的关系不是很好吗?为什么怕谢嘉树?”
怕?蘩卿暗忖:此人果真犀利!不想多说,但想着谢嘉树的窘态,又心情好的不得了,“表叔,你们不是查谢家吗?页家的事儿似乎不相干哦。为何昨日还叫了百草堂的掌柜问话?”
“谢家每年都要从页家购进大量药物。这事自然要弄清楚。”
“人吃五谷杂粮,哪里有不生病的。谢家工坊里织匠长工上百,需要许多药草。”
“不尽然吧!有部门药粉却要投到洗染浆料中熬煮,这可不是治病的。”
蘩卿心一突,什么意思?嘴里却笑道:“这我倒不知道,人家谢家有自己的秘方,又不关买卖什么事。”
“你怎么知致谢家的秘方里需要草药配比?”
蘩卿看了他一眼,“我不知道,表叔何意?”
骆思恭正要张口,却听长顺敲门,“主子?”他起身到门外,少时方回。却说蘩卿多喝了几口水,又有点儿难受,张口就吐了。骆思恭正路过她身前,没避开,被吐了一身。以为她是故意的,恨恨的磨牙,“沈蘩卿?你故意的吧!”
蘩卿一哂,“对不起啊表叔,我不是故意的!”
骆思恭愈发认定她是故意的。又气又恨,可对着她笑的就要流出来的妙目,火却怎么也发不起来,转坐回椅子里,边用帕子擦着污垢,“我忘了告诉你,你送狗的时候,我们正在谈事。”
蘩卿的笑容僵在脸上一瞬,“是吗?”
骆思恭见她这样子,心里爽快了一点,“他有事很晚才来,刚说了这么一句,便又有人找他有事,他就急遽走了。”
蘩卿悄悄道,好险,自己照旧考虑欠周。他这是对那只狗起怀疑了?“我们这是在哪里?”打岔。
骆思恭暗笑:小样儿!不知道感恩!枉我昨日手下留情!若查查那只狗,你个死丫头和你舅舅,都得吃不了兜着走!想着,没好气隧道:“快出常州了。”
“天亮了吧?好冷!”
外面一阵躁动,似乎是经过浅水,与此外船发生了碰撞。“外面更冷,你去靠着火盆。我去看看,你别出来。”逾过一刻钟左右,骆思恭听着吵嚷声渐起,才嘱咐了蘩卿一声,起身出去了。
蘩卿听着那声音,分辨出是盐帮在常州一带的海子,心下狐疑。
江南的盐帮虽一贯嚣张,但常州往下即是苏州水界了,苏州的盐帮与张家万缕千丝,就算强龙难压地头蛇,可张家万不应这个时候为难骆思恭才是,看来,他们也是另有计划。
没想到各人平日里和和气气、一团太平,一有事却真真各打主意,到底是各奔各的前程去了。仅昨日一天,就发生了几多事儿呢!想着,心下一阵悲凉。天下熙熙攘攘,皆为利益往来,自己真是一贯太肆意随性了!
过了许久,风浪才平息。骆思恭再回来时,女孩子正侧脸望着外边,脸上的神情不甚寂落凄婉。他猛一看已往,呆了一瞬。
听到他进门的声音,女孩子开口先长长的叹口气,接着才哀哀道:“表叔,虽然你说不是特意救我的,但我其实很谢谢你。你不知道我其时有多怕!所以,我可以等舅舅来接我。但你能不能好人做到底?”
吴侬软语,温柔软糯,骆思恭心中一软,特别想责备一句:既然这么看重名节,还跟甄国舅搂搂抱抱,成何体统!但不觉口气平和下来,“什么?”
“你能不能派人知会月城,就说我回了苏州,最好消息大点儿,乡亲们知道是朝廷的缇帅脱手,我……”
骆思恭有些心软,柔声道:“我适才已经付托人去了,有人会去告诉页家下人和里长,昨晚不外一群不成器的无赖,很快收拾了。你被接回苏州沈家去了。”
“谢谢表叔!以后我一定会酬金你的。”刚刚?蘩卿心下一突。
骆思恭心里正琢磨事,方觉失言,微皱眉一吸,余光里见女孩子一无所觉,想了下又不知道该回她什么,二人一时无言。
到了苏州水界,船行就快了,仓中的两人正干坐各数着心事,忽听得外面一阵嘈杂,接着是船身急停的摇晃和两船相触的哐当声,二人对望一眼,不约而同的站起了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