殷如兰晕已往之后,脑海中一片混沌,感受自己飘浮在漆黑的深渊之中,上不着天下不着地,似乎天地之间只剩自己一人,深渊底部传来阵阵声响,竭力的想要呐喊,却发不出一点声音。
混混沌沌中,殷如兰睁开了眼,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脸庞,关切的眼神。殷如兰想要起身,却发现自己满身提不起一丝力气。
杨无咎见她醒来,轻声问道:“兰儿,身上还痛吗?”殷如兰微笑着摇摇头,目光盈盈如水,说道:“一点都不痛。”杨无咎将怀中婴儿捧到她的眼前,说道:“这是我们的孩儿,是个男孩。”殷如兰眼睛一亮,怔怔地望着,继而欣喜道:“年老,扶我起来,我要抱抱我们的孩子。”
杨无咎托起殷如兰的肩头,让她依偎在自己的怀里,然后把孩子放在她的胸前,两手把着殷如兰的手将孩子托起。
殷如兰望着怀中平静甜睡的婴儿,见他小嘴微张,手脚微颤,轻轻地笑着。殷如兰说道:“年老,我想摸摸孩子。”
杨无咎放开她的手,殷如兰奋力地将手移到孩子的脸蛋上,额头已微微见汗,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殷如兰苍白纤细的手指在孩子粉嫩的脸上轻轻地划着,随后俯首在他额头吻了下去。殷如兰抬起头,眼中已噙满了泪水,有几滴划过脸庞滴在孩子的额头、鼻尖,泪珠轻颤。
杨无咎伸手拭去她的泪痕,强笑道:“哭什么,以后我们的日子还长呢。”
殷如兰扬起脸,也含泪笑着说道:“是啊,年老,我们以后的日子长着呢。我要抱着他荡秋千,抱着他骑马,抱着他看星星看月亮。等他长大了,我抱不动了,就叫他替我们喂蚕,替我们做笤帚,替我们砍柴种地,好欠好。”
杨无咎心中一痛,便要落泪,又见她面容枯槁,憔悴不堪的样子,于是急遽将孩子捧下来,涩声道:“好!都好!你快躺下吧,养好身体。”
殷如兰也提不起力,便依言躺下,杨无咎将孩子放在她的身侧。
殷如兰目光跬步不离杨无咎,杨无咎强笑道:“你望着我作甚?”殷如兰似乎没有听见,仍细细审察杨无咎,目光中充满依恋。
良久,殷如兰微微一笑,说:“我们的孩子还没有取名吧。”杨无咎坐在床边,握着她的手说道:“还没有,要不你取一个。”殷如兰思虑片刻,说道:“要不就叫杨安。”杨无咎自然应允,说道:“好,就叫他杨安。”殷如兰侧头望着孩子,柔声道:“盼他一生平平安安。”
杨无咎想起二人自相识起,除了在水流村有一段平静的日子,其余时候都处于江湖纷争之中,钩心斗角,朝不保夕,也明白了她的期盼。
殷如兰突然道:“年老,我身上的衣裳好脏,给我换一身好欠好。”杨无咎才发现殷如兰还穿着一身染着血的脏衣裳,于是赶忙说道:“好,我让他们现在就去买。”殷如兰点颔首,杨无咎急遽出门付托。
很快,衣服便送了进来。殷如兰望着鲜红的嫁衣,惊奇道:“年老,怎么是嫁衣。”杨无咎强笑道:“我们结婚当晚没有让你穿上红嫁衣,今天给你补起来。”
殷如兰想起当日在水流村小院中二人指天为媒,结为伉俪,自己无意中说乡村简陋没有红布做嫁衣,不想杨无咎此时为自己补上了,不禁鼻头一酸。
殷如兰满身无力,杨无咎为她擦拭过身子,亲手换上了红嫁衣,又将她扶起,为她梳好头发。
殷如兰依偎在杨无咎的怀中,二人四手紧握。杨无咎突然想到虞瀚说殷如兰最多活不外今晚,一颗心恰似被大手捏紧了,直喘不外气来,有千言万语又不知从何说起。
殷如兰倚靠在他怀中,突然说道:“年老,我要和你坦白,有一件事骗了你。”杨无咎哪里体贴这个,只顺着她的话道:“你何时骗过我?”殷如兰道:“其实,你打死老虎那日,我已经知道了出山之法。”杨无咎眉头轻皱。
殷如兰继续说道:“原来计划天一亮便带你出山,可是……”杨无咎贴着她的脸道:“可是什么?”殷如兰顿了片刻,说道:“可是其时我问你如果出不了山便如何,你说如果出不了山便娶我为妻,我就……我就没告诉你如何出山。年老,你会怪我吗?”
杨无咎双臂用力,紧紧拥住殷如兰,哽咽道:“我怎么会怪你,都怪我,都怪我想出来!”
殷如兰轻声道:“厥后你真的娶我为妻,我们指天为媒,喝了交杯酒,成了结发伉俪,我好欢喜!我们一起种地、养蚕、栽树,我觉得之前活了十多年都没有在水流村的那两个月快活。年老,都是因为有你……”
杨无咎此时满身发颤,已泣不成声。殷如兰仍在呢喃着,如梦呓一般,声音逐渐变小,终于再也听不见了。
杨无咎将头埋下,耳朵贴在她的嘴边,却听不到一丝声音,随即呼吸之声也骤然停下。
杨无咎感受心里一空,脑袋嗡嗡作响。随即青筋暴起,双目赤红,徒然长大了嘴巴,却发不出一丝声音,只好用双手将殷如兰紧紧箍住,似乎这样就不会永远失去她。
抚州府城外起了一座新坟,杨无咎将杨安托付给了秦子兴之后,独自将殷如兰带来,安葬在二人出水流村的出口,刻着字的树下,殷如兰下葬的时候穿的仍是那件红嫁衣。
杨无咎望着眼前自己亲手堆起得坟,兀自不敢相信,过往一幕幕在眼前飞过,杨无咎目光空洞。
杨无咎从怀里拿出一本书,正是临走之前秦子兴交给他的,是在闻青藤的尸体上找到的玄谷秘录。杨无咎用力地捏紧了这本泛黄的小册子,紧咬牙关,双目通红。
杨无咎不吃不喝一动不动,在坟前陪了殷如兰三个日夜,终于离去。而杨无咎离开之后,顾几彦突然泛起在殷如兰的坟前,望着眼前新起的宅兆,久久不动。
斗转星移,时光荏苒,新坟上也生了杂草,青了又黄,腐了又生,寒来暑往,见证着日月星辰轮回不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