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又开始慢慢热了起来,幸亏院子中的树木郁郁葱葱,遮盖住了不少烈日的酷热。浓密的树荫间,已经开始传出鸣蝉的歌声。
史彦坐在明间里,听着家人媳妇儿一一来回种种事务,迅速而准确地处置惩罚着。
陈夫人的丫头重阳走了进来,笑道:“大奶奶,太太让你忙完了家里的事,到她房里去一趟。”
史彦忙站起身,笑道:“姐姐回太太一声,我这就已往。”
重阳允许了,转身就走。史彦告诉未汇报完事务的媳妇儿们:“列位妈妈,姐姐,等下午你们再来,太太找我,我得马上去一趟。”
媳妇儿允许了,一一散去。
史彦扶着云梦的手,又带了几个丫头媳妇儿,快快当当赶去婆婆的院子。一进院子,就看到弟媳妇娄氏的婆子和丫头,正在廊下站着。这些婆子丫头,看到史彦,忙笑道:“大奶奶来了,太太和二奶奶正在等大奶奶呢。”
一个婆子掀开帘子,史彦走了进去。果真,娄氏正坐在婆婆榻前的凳子上,手里拿着一件小衣服,正在给婆婆看。陈夫人一只手举着眼镜,一只手摩挲着小衣服,脸上笑的甚是开心。
看到史彦,娄氏忙站起身,笑道:“嫂子来了,妹妹没去迎你,有失礼仪,还请嫂子恕罪。”
陈夫人忙道:“你这妹妹原来要去迎你的,是我正在看这件衣服,延误了。”
史彦忙给婆婆问了安,然后笑道:“太太,妹妹,咱们都是一家子骨血,有什么见责不见责的?”因又笑道:“妹妹拿的这是什么衣服?”
陈夫人道:“这是你妹妹给金陵那边做的衣服。我算着日子,金陵那边你妹妹也快该生了,就打发人去唤你,准备一点礼物,给甄家送已往,可巧你娄氏妹妹就送了这些小衣服来,你看看,针线好着呢。”
中秋忙又拿过来一个凳子,笑道:“大奶奶坐下慢慢看。”
史彦道了谢,也凑过来看针线。
旁边的矮几上,有一个打开的秋香色缎子里儿哆罗呢的肩负,肩负里面层层叠叠放着好几件衣服,另有几双小鞋子。史彦先看娄氏手里拿着的,是一件银红色的纱衫子,镶嵌着银灰色的掐边,下摆绣着梅兰竹菊的花样,绕成一圈,背部绣着五福捧寿的花样。纱衫子很薄,难得是这绣上去的花样,用了极细的丝线,毫无凸起感,反而像是衣服自己就带的花样似的。颜色搭配,极其鲜亮;图案花样,灵动传神。整件衣服,简直就是一件精致的艺术品。
史彦不由得赞叹道:“妹妹妙手艺,每一次看见妹妹的针线,都有线人一新的感受。妹妹的脑子里,到底有几多奇思妙想?妹妹的手,又到底有多灵巧?让我这个做嫂子的,都有些羞愧了。”
娄氏抿嘴笑道:“嫂子过誉了,妹妹除了会扎几针花,也做不了此外,嫂子见笑了。”
陈夫人指着肩负笑道:“你再看看此外。”
史彦又拿起肩负里的几件小衣服,一一细看。这些小衣服,有缎有绢,有罗有纱;有衫子,有肚兜,有小裤子,有小鞋子……不难看出,每一件都泯灭了极大的心血,用料绣工都十分考究。她不由得想起云梦这段时间,已经很少到西边院子里,去和娄氏学绣活了。最初,她还问过云梦频频,云梦撇撇嘴,不兴奋隧道:“二奶奶忙着呢,没时间教我。”
史彦也没有留意,再说,自己手上也有忙不完的事。或许,娄氏把自己大部门的时间,都花在了给小姑子贾筱即将出生的孩子,做针线上了。同时,史彦也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失误,她基础就没有给贾筱即将出生的孩子,准备任何礼物。
贾筱的第一个孩子出生的消息传到京城之后,她才陪着婆婆陈夫人,一边笑,一边掉着眼泪,一边收拾了一些礼品,命人送到金陵去。那些礼品,虽然价值不菲,可也都是外面的绣工,匠人做的,自己也不外是花了些钱而已。而对于贾家和甄家来说,偏偏又都是不缺钱的——这样一对比,就越发显出来,娄氏费尽心思做的这些针线,才是更为难得礼物了。
难为自己照旧和贾筱相处了好几年的,这位娄氏妹妹,连见都没见过贾筱呢。史彦不仅有些汗颜,脑门上也果真冒出了细细的汗珠。
她用帕子拭了拭额头的汗,又赶忙笑道:“金陵的筱妹妹见了这些针线,指不定多欢喜呢。即是亲家太太那里,也知道咱们家有这么个巧媳妇了。”
陈夫人更是一遍又一各处摩挲着这些小衣服,舍不得放下,又嘱咐史彦道:“彦姐儿,你再准备一些此外,这两天就派人送到金陵去罢,只怕人到了,你妹妹也就生了。”
史彦忙站起身,连声允许了。
陈夫人道:“你且忙去吧,我也就是这点子事,听说你那里一屋子回事的,赶忙处置惩罚完了,咱们好用饭。”
史彦又允许了,陪着说了几句闲话,才带着云梦等人回去。
回到房中,看看四下无人,云梦才悄声道:“奶奶,我去了二奶奶的院子那么多次,二奶奶也没告诉我,她是在给女人做针线,更没给我看过。这位二奶奶,怕不是那么好惹的。”
史彦忙道:“别瞎说,二奶奶年前给太太那件百子图的桌屏时,不就说了要给女人家的孩子做几件衣服吗?倒是咱们没考虑周全,什么都还没准备。”
云梦哼了一声,又道:“奶奶,我劝你照旧留神着些,常言道:害人之心不行有,防人之心不行无。”
史彦道:“你这个丫头,今儿是怎么了?有这个心思,还不如赶忙替我想想,给女人准备什么礼物送已往,才更好些。”
云梦笑道:“能准备什么?针线咱们是比不外二奶奶了,此外,也不外是些金银玉器之类,女人倒是喜欢吃雨晴做的烩八珍,可惜这么远,捎已往也吃不得了。”
史彦噗嗤一声笑了,道:“依你说,倒是把雨晴给女人捎已往得了。”
云梦笑道:“捎已往是不行能了,雨晴下个月也要生产了。”
史彦道:“我岂能不知道?你们四个都是随着我从小儿一块长大的,和我的姐妹也差不多。雨晴虽然嫁了个小厮,现在倒也生活的不错,赖全能干着呢,你爷现在器重他的很。关管家现在一天天老了,未来少不得赖全管家。月明是个苦命的,嫁入没多久,就病故了;风袅也嫁了小厮,虽说比不上赖全和雨晴,也算是还算不错。另外就是苦了你,随着我也没个结果。当日我原是想着你留在我身边,与你爷做了屋里人,再生个一男半女的,咱们主仆也就一辈子在一起了。唉,可如今——”
云梦笑道:“奶奶说的这是什么话?能一辈子服侍在奶奶身边,才是我的福气呢。再说,爷待我我也不错,是我自己肚子不争气,怎么能怨得着奶奶?而已,不说这个了,我找雨晴去,让她和赖全说一声,出去找个好的银匠,打一些新鲜花样的金银活计,转头给女人送去。”
史彦点颔首,道:“既如此,你快去快回。”
第二天,雨晴走过来回史彦道:“奶奶,我当家的说城边上有一个银匠,他叔叔原是内务府广储司的,手里有宫里传出来的金银首饰花样,不如给金陵那边的礼品,就托了这位银匠做,如何?”
史彦忙命丫头们搀了雨晴坐下,又笑道:“你打发个丫头来说一声,或者叫了云梦去就行了,都这么大月份了,还亲自走来做什么?”
雨晴笑道:“我怕小丫头说不清楚,延长了奶奶的事。云梦女人也天天忙的脚不沾地,我哪里敢使唤她这个大忙人?我出来走走,反而好一点,老在屋子里闷着,都要憋坏了。”
云梦将托盘里的茶,放在雨晴手边,轻轻在她身上拍了一下,笑道:“小蹄子,你就会拿我打趣!”
史彦看着曾经和自己最亲密的两个丫头打牙拌嘴,似乎又回到了遥远的自己做女人的时光,晚上,几小我私家挤在一张床上,嘁嘁喳喳能说上半天,直到外间屋里的嬷嬷们,一再提醒她们该睡觉了。这样想着,脸上也露出了笑容。
几天之后,赖全送过来了新做的一对儿金镯子,一对儿金麒麟,因为是兔年,又特别打造了一对小金兔,样式果真新颖别致。
史彦拿去给婆婆看了,又另外打点几样礼物,带上娄氏亲手做的衣服,另有陈夫人的一些礼品,派了可靠的家人,快马加鞭,送往金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