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乡也有温暖。
父亲还在吞云吐雾中。
周飞鸿医生允许为母亲准备草药。
香菇要为母亲去取。
机敏的香菇光脚上岸,一路小跑,来到位于冈州赤坎古街的周家药铺。
周家在岗州世代行医,名满古城。
医术精湛,每日登门求医者络绎不停。
周家在冈州的药房位于热闹富贵的大街之上,往来人群摩肩擦踵。
药房古色古香,飞檐高拱,相比之下,两侧修建都显得渺小,门庭的两侧各书“修合虽无人见,故意自有天知”的古训。
祖父在朝中做着太医,御赐的横扁:悬壶济世,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线。
这里熙攘而又肃穆,药房内的十几个药童忙忙碌碌,各自井然有序、专注认真地做着自己的活计。
作为这一代周家的传承人,仅仅只有二十出头的周飞鸿恪守着家族的古训,悬壶济世。
自从母亲病倒,上门求医一次后,周飞鸿医生便经常照顾接济香菇这个穷苦的家庭。
对香菇母亲的照顾,出于祖训,出于品德,出于对香菇小女人的乍见心欢,她机敏,敏锐。
香菇一路小跑,一路溜达,穿街过巷。
为了来岗州古城取药,香菇小女人一改往日在海里的赤条条,穿上了小笠衫,仍然光着脚丫。
不远处一家专门卖陈皮鸡的小店吸引了香菇,那扑鼻的香气,不由地让香菇放缓了脚步,那香气让香菇陶醉。
在香菇看来这辈子如果能吃上一口,就是幸福了。
走到周家大药房正劈面,香菇又被这个周家药房劈面卖岗州甜橙的小摊所吸引。
橙子澄黄,新鲜诱人,买甜橙的小贩将几个甜橙切开,那金灿灿的色泽,丰盈的汁水,吸引着香菇。
何等想品尝一口,口水早就溢满了唇舌,哪怕是舔上一小口。
香菇站在那里很久没有挪动一步,只是痴痴地看着。
想起母亲的病,想到要帮母亲拿药,香菇生硬硬将自己从陈皮香鸡和香橙的诱人气味中艰难地拔了出来,转身想要前往周家大药房。
一转头,就发现了笑着,满面阳光望着自己的周飞鸿医生,皓齿洁白,一身青衣。
香菇注意到,在周医生的身旁还站着一位男子。
魁梧有力,虎背熊腰、英姿勃勃、衣着楚楚的男子,笑靥中散发着青春洋溢的气息。
而香菇的敏锐却捕捉到了那笑靥背后的工具------那眸子漆黑如墨,深不见底,令人捉摸不透,而男子的身后,还紧紧随着一位自称为书童的小男孩。
不外,香菇顾不得那么多,拿药要紧。
“香菇,快进来!”周飞鸿医生嘱咐道,少年热情洋溢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没有羞涩,没有不自在,带着可爱笑容的香菇脆生生地问侯周医生问好。
周飞鸿亦笑着招呼香菇到自己药房的柜台上,付托一声,药童伙计就把早已准备好的草药敬重地递给香菇。
虽年少,周飞鸿已经可以独自撑起周家药房的一片天。
周飞鸿也没有忘记向自己身边站着的,世交菊溪介绍这位小女人:“这是四周石咀村的一位小女人,名叫石香菇,母亲生病了”。
菊溪的父辈与周飞鸿医生的祖父京城为官。世代相交。
周飞鸿亲切地问候道:“香菇,知道怎么煎药吧!”
香菇抬手,揪住自己的小辫子,爽性地答道:“知道,之前嘱咐过我,我记得,谢谢。”
临走之时,他笑携挚友菊溪兄,领着香菇,走出药房,到劈面的冈州甜橙小贩前,说道:“来一些。”
小贩利落地喝道:“好咧!”
周飞鸿将甜橙递给香菇,说道:“送给你的母亲吃,你也吃一些!”
听到这话,香菇突然笑得甜甜的,自己也很想吃呀,接过周梅森递过的甜橙,望着辉煌光耀的阳光,蔚蓝的天空,洁白的云彩,心中洋溢起一种难言的幸福感。
自己的心被橙子撩拨的那么痒。她从小到多数没有吃怎么吃饱过,更况且这诱人的橙子。
使尽满身力气,拨开一小片橘皮,鲜嫩香甜的汁水流了下来,香菇急遽去舔,那甜酸的汁水如同一股暖流流遍全身,美味异常。
周飞鸿和他身旁的男子,看着自己的样子,忍不住笑了出来。
“香菇,待你侍奉过母亲后,可愿意来这里学医?做淳于意、鲍菇一样的女子?”
懵懂的香菇点了颔首。
这或许是对香菇此时最好的人生考量。
“飞鸿兄,顾着小女人,都忘了兄弟我。我看呀,你这甜橙就是为了小女人买的。”菊溪打趣道。
“香菇,就像一只可爱的小灵猴,淘气,机敏,菊溪兄还嫉妒,哈哈哈“。
带着与亲人分享甜橙喜悦回抵家中,香菇就发现家中父亲又开始了吞云吐雾的“神仙人生”。
而姐姐秀姑却肿胀着眼睛对香菇说道:“我们被卖了,马上就要被拉走。”
甜橙散落一地。
母亲发出了绝望的而无力的喊叫声。
这一别他乡成家乡。
除了赶马车的师傅,随姐妹二人同时出发的是一个满脸麻子、及其瘦弱的中年男子,这位中年男子长着一双鹰眼十分警觉,名叫车离。
姐姐秀姑有些惊恐地问道:“我们要去哪里?”
车离轻蔑地回覆:“广州城。”
一路颠簸,几日事后的黄昏,车离带着香菇自己和姐姐秀姑来到广州。
远处水天迷茫处的大片晚霞落入海面,一时间,天地就像一个大花篮,堆花锦簇,流光溢彩;一会儿,天地又像一个大染坊遭遇了火劫,烧得姹紫嫣红,一团流光。
又走了一段路。万家灯火。一座座曲桥把城街分成一段一段,一段街桥一种风情,每段桥街又连接着无数条小巷。
未来生活的惊惧,命运的不定让香菇双眼充满了泪水。而坐在车里另一侧的姐姐秀姑开始了啜泣。
“啪“一鞭子就抽到了姐姐秀姑的身上,她紧紧地抱着香菇,畏惧自己的妹妹也被鞭打。香菇紧咬嘴唇,克制抽噎声。
泪水模糊了香菇的双眼,她努力睁开双眼,让自己看清周遭的一切。
香菇乘坐的马车在门庭若市的广州城穿梭。花天酒地在香菇的眼中幻化成一片片光影。
就在那时,车子经过了成珠茶室,那大大的招牌也灯烛辉煌的夜里十分醒目。
香菇模糊的视野中,突然泛起了一个她似曾相识的身影——那人身材高峻魁梧,宽阔厚实的肩膀让他明显区分于周围的南人,那是周医生的朋友,周医生口中的菊英兄。
随后另有他身边的小书童,脑袋后面的小辫子短而细,向上翘着。
香菇转过身子,双手紧紧抓住马车,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向那人望去。
而此时,那身材魁梧的男子竟也回过头来,望见了车里那个睁着大眼的小女人。马车迅速驶过成珠茶室,在濠畔街上继续穿行。
就这么一瞬间,北上而归的菊溪与石香菇对视而望,而又一闪而过。
香菇自己适才睁大的双睛一定充满了绝望。因为谁也帮不了自己,现在的香菇就像是浮萍,自己也不知将去往那边。
“菊溪兄!菊溪兄!菊溪兄!“对视而望的菊溪兄。
香菇想起来了。那似曾相识的男子就是——周飞鸿医生口中的菊溪兄。
阳光满天。
对家乡的回忆也结束了。
“你昨天晚上大叫的菊溪兄是谁?”香菇在南园的小同伴揉着眼睛问道。
香菇笑一笑,没有回覆,一天的劳作又将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