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霞徐徐褪去,云彩背后却没有金光灿灿的太阳,相反天色变得越发阴郁降低了。
毐川凶险莫测,延余等人虽是仙法在身,却也不敢贸然消耗体力航行,只得潜行在山脚之下。连绵的黑山在雾气昭昭中像一条条凝固的巨蟒,稍一转动身子便会把众人压得赴汤蹈火。
尖锐凸起的岩石被斧劈成直愣愣的形状,怪石嶙峋,化作鬼脸正对着众人诡异地笑。脚下的土地时软时硬,时而泛起冒着泡的沼泽,令人防不胜防。
一路无事。几人各怀心事,又默然赶了泰半天路,终于到了舆图上所说的伯骚古城。那绥洛河早已断流,河床深下冻土两尺,倒还依稀可辨。
只是周围却哪另有半分伯骚城的影子?零星几堵破败的城壁,斑斑驳驳,半截埋在冻土。玄色的天空下低低地压下来,显得废墟尤其苍凉,基础难以想象这里也曾经是富贵一时的古城。
介瑜叹道:“以前听老人念叨,这伯骚国以前也算是毐川四十二国中的强国了,国民最多时可有一万之数,城都也算是气派雄伟的了。只是五百年前的那场灾难的降临,加上毐川中毒风毒雨日夜侵蚀,再结实的石头也要被夷为平地了。”
三人便在这破壁中各自小憩,打坐调息,却又要时刻保持警惕,难保这黑洞洞的山坳中突然蹿出什么可怕的工具。
按舆图所说,过了伯骚国,前面就正式进入毐川了。再往前走,便时有眢子尸出没。那工具原是最为凶残剽悍的,口中淌着紫绿的酸水。人要是被那工具咬到,三天之内筋骨一点一点腐烂,最后化作一具骷髅。
三人各自调息,忽觉身前的石丛中窸窣作响,那声音尖锐难听逆耳,颇像是利爪挠地的声音。众人想起眢子尸的听说,不由得心头一凛,全身戒备。不想那窸窣的声音徐徐大了起来,还陪同着某种野兽的低低的闷吼。
延远喘了粗气,道:“别怕。不是眢子尸。”
塔娃提着一柄长刀走上前去,破开灌木丛,只见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立在其中,满身炸毛,前蹄前伸,后蹄微弯,一双炯炯有神的凤眼凛凛盯着众人。见塔娃赫然泛起,那狐狸突起一蹿,径直扑到塔娃脸上,尖爪抱着后者面部就是一顿撕咬。
这一下兔起鹘落,迅捷无比,塔娃虽有准备,却也始料未及,抓起手中的长刀就像狐狸软绒绒的后背砍去。
三人俱是大惊,楼澈冲上前去大叫道:“住手!别伤害!”
说这话之时已然晚了。塔娃何等腕力,长刀聚灵更是尖锐无比,手起刀落间已把那白狐掇了十几道血淋淋的口子。那白狐甚是凶悍,齿痕如锯,呈尖锐的倒三角状,身子险些断为两截仍死死咬着塔娃的脸不松口。
介瑜连忙冲上前冲那白狐身上撒了一把迷魂散,那白狐嘤唔一声,跌在地上,软塌塌地一动不动了。
巨魄摸摸自己脸上的血口,啐了一口唾。介瑜捧起白狐的被撕扯出来的心脏,一片惋惜,“你也真是鲁莽!我曾在古书上读过,雪山白狐乃是莲转金盘泥胎的守护神兽,是真神的恩赐。我们此行就是为了莲转金盘泥胎,这么轻易地把白狐给杀了,怕是要遭报的。”说着,声泪俱下,剜开一抔黑土,把体温尚热的埋了。
延远本有时机救下白狐,可他之前对此事一无所知,也就放任塔娃拔刀了。此时默然摇摇头,道:“我早年听闻毐川的狐狸通灵,以纯色为吉为尊,这狐狸通体不带一点杂毛,眼睛又亮得怕人,倘若假以时日修炼,怕是就要成精了。莲转金盘泥胎的听说我倒是不懂,但只知狐族极是记仇,毐川的狐狸被这穷三恶水豢养,更是满身的邪气。只怕伤了这一只狐狸,其他的畜生偏要循着味道源源不停地找上来。”
犹在怔忡的二人听闻他这一番话刚刚如梦初醒。塔娃一拍脑袋,为自己适才的激动忏悔。要是血腥味把眢子尸吸引过来,那可认真是棘手。
这时突然一阵工具换向的怪风吹过,加之天边阴郁的夜色,人人均感满身砭骨寒凉。
介瑜看了看脚下慢慢消失的血迹,道:“我们赶忙离开这里,制止狐狸血的气味沾到身上。塔娃,你快点用雪把白狐埋起来,那柄长刀也不要了,我们赶忙离开这里。”
塔娃知事态紧急,不由分说脱了外衣,又挖了个坑把沾血的长刀埋了。这一系列行动还没做完,黑漆般的矮山背后就传来一阵瘆人的磨牙声,另有咯咯的怪笑。一阵阴风在白狐死的位置打旋,不到片刻,三人均感应空气中一股巨大的潮腐湿臭味,腥腥然闻之欲呕。
延远心中只觉百蚁挠心,这活该的工具竟然这么快就闻着味赶来了!
当下也来不及细想,挥手疾祭出一道火来,挡在矮山之前,低吼道:“快走!”
冻土下冒出密密麻麻的土包,速度快得惊人。雪峰中一阵骚动,各色怪鸟扑棱着翅膀,山陵里的兔子、白狼东南西北地乱窜。各人不敢怠慢,各自展开功法御剑而行,背过矮山向反偏向飞去。
那蠕动的工具密不透风,脚力又惊人,从四面八方拱上来,不到片刻几人被“咯咯”“蹭蹭”的怪声困绕。延远所祭的火墙稍起作用,阻挡了矮山背后的攻势。
塔娃被一截横飞的树干撞到了脸,大吼道:“他妈的,这什么工具啊,蛆虫成了精吗!”
延远强忍耳边呼啦作响的风声,叫道:“快纵火,这工具怕火。”
说着在空中急速飞转,腾脱手再祭出一道火墙来,只见一黑黢黢的工具从地底直跳了上来,咧着黑紫狰狞的大口,径直扑了过来。
那工具乃是小我私家形,没有皮肉,没有面庞,指甲又长又弯,却有半只手臂那么长,黑洞洞的瞳孔里射出灼人的绿光,正是毐川中最可怕的存在——眢子尸。
介瑜祭出随身法器庆鸿剑来,缠满了熊熊业火,对着那工具头颅就是一扫。那眢子尸凶悍无比,头颅骨碌碌地落地仍自狂舞,断裂的颈部咕噜噜地冒出紫玄色粘稠酱泡来,立时发出恶臭。
三人的境况同是糟糕无比。塔娃少说得被两三百只红毛眢子尸围攻,他手上沾的白狐血最多,手持仙斧全力反抗,却照旧落了下风。那些眢子尸叽叽哇哇,发出夜猫子般般怵人的怪叫,似乎疯了般要将人吞没。
几人接连不停地祭火彻底激怒了群尸。只见那些工具酱紫色的干皮上密密麻麻地长了一层红毛,青白的獠牙也呲了出来。数百只红毛尸双臂同振,伸出数千根尖锐的爪刺朝几人扑过来。
小小的山坳中也没有盘旋的余地,四面八方的逃路都被潮水般的眢子尸堵死了。延远喊道:“遭了!眢子尸发狂了!不要碰那些红毛,那些红毛都有尸毒!”
他正欲施展“一剑化千”杀出重围,忽听介瑜撕心离肺地喊道:“塔娃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