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昌宪赈两河,已然一年有余。自解难菩萨道覆灭以来,往生道愈发势大。不仅民间信道者众多,军兵亦有不少信道者。民信道,为求来世不为民;官信道,为求来世仍为官。因此,为民者日夜劳作,任劳任怨;为军者刻苦练习,枕戈待旦;为官者时时自省,廉洁奉公。两河被魏昌宪治理得路不拾遗,夜不闭户,一派太平景象。
自此,魏昌宪对金明僧人尤为倚仗,凡事皆与金明商议。金明告魏昌宪曰:“牧民须用德,治国须用法。陛下派将军赈两河,将军乃是替天子牧民,如今一年颇有成效,此皆用德之劳绩。今灾荒已过,各县官员若无将军之德,何以为之?此时将军当以法治两河,则可安民以递四方。”
魏昌宪从其言,定下法度,名曰“朝略概律”,命军士刻于巨石之上,凡两河府县城池,各门均立石刻之。其中定十五禁令三十四斩,用典甚重,竟然将两河之民统统当做军兵治理。两河各州府官员畏惧魏昌宪军威,皆不敢言,俱从之。民众浑浑噩噩,不敢不从。自此,两河各州府县之民,半军半民,无论农事军事,皆尽令行禁止。
两河农民所事之工,皆由金明及其门生计划委派。金明僧人设农事司,自任司长。同时遍发榜文寻良求贤,无论治世之能者,抑或运筹帷幄者,皆可自荐。严察后,确有其能,必委以重任。俨然成为魏昌宪之幕府。
一日,北境书信至。魏昌宪拆信寓目,是丈人晁息亲笔所书。看信后,魏昌宪将书信烧掉,缄默沉静不语。适逢金明僧人前来,魏昌宪请金明坐,并述信中所言。
魏昌宪言道:“国师,我家丈人今日有书信到,信中所言皆是家事。唯有一点需和国师商议。”
金明道:“既是将军家事,不足为外人道也。”
魏昌宪道:“此事乃是我丈人所嘱,也不知该如何决断。国师与我赈两河以来,我对国师敬爱有加,言听计从,此事也想国师替我参详。”
金明闭目不言。魏昌宪道:“丈人说,我在两河作为,他均已知晓。让我尽快上表请归。国师看此事如何?”
金明道:“贫道曾听闻,将军昔日章台走马,风骚潇洒,今日可还留恋往日风范?”
魏昌宪笑道:“国师有话请直说。”
金明道:“将军既然有理想,怎可错失这等良机?将军治理两河一年有余,可称得起田肥美,民殷富,沃野千里,蓄积饶多,加之阵势形便,此可谓天府之国。此乃地利;两河之民亦民亦军,日夜练习不休,上马可为军,下马可为民,且多数入我往生道。一声令下,两河之民唯将军马首是瞻。此为人和。所谓天时不如地利,地利不如人和。将军占有地利人和,可坐待天时。”
魏昌宪道:“国师欲陷我于不义耶?”
金明道:“将军经略两河一年,虽有盛世景象,尚处萌芽。若将军此时归京,接任之官未有将军之德,难以为继,甚为可惜。将军若能据守两河,苦心经营,待成效于世,天下各州府仿之,岂不是富国强兵之壮举?天下若治,可效仿将军之手段;天下若乱,将军可挥师勤王,以报陛下天恩。岂是陷将军于不义?实乃玉成将军胸中理想,以谢陛下之恩义也。”
魏昌宪离席施礼道:“国师一席话,令我茅塞顿开。此时才知陛下英明,令国师随我一同来至两河。两河能有今日景象,国师厥功茂焉。”
金明微笑摆手。
是日夜,魏昌宪回晁息书信:“丈人所嘱之事,尽已知晓。拖延归京之法,我已有盘算。今日以反语试金明,金明僧人亦劝我据守两河,与丈人不约而同,不知其何意,待我慢慢探之。待我接到夫人,再与丈人报平安书信。婿魏昌宪顿首。”
魏昌宪将书信封好,唤过信使,嘱咐停当,便要休息。那信使却跪地不起,口尊将军道:“将军待我天高地厚之恩,陈雄有一言,须报与将军知晓。”
魏昌宪细看,正是陈文贞公之子,殄难将军陈雄,遂问何事。
陈雄道:“将军明鉴,国师金明在两河遍传往生道,路不拾遗,夜不闭户。众人皆以为是将军教化之功,殊不知乃是金明蛊惑之力。今尚处乱世,往生道只显其善,若至盛世,往生道必显其恶。将军不行不防。”
魏昌宪凝视陈雄,道:“作甚其善,作甚其恶?”
陈雄道:“教化万民,使民安故重迁,谨言慎行,日夜劳作,是为其善;使军无争胜之心,民无自强之意,故步自封,教民生前无可恋,死后尤可期,是为其恶。”
陈雄又言道:“两河未定,行往生道可安民意,定军心。此时两河已定,若往生道不除,军民皆以往生玄门义行事,皆尽为往生道信徒,不求今生,只求来世,将军霸业殆矣。”
魏昌宪震怒道:“黄口小儿,安敢巧言乱政!”遂命左右将陈雄推出斩首。左右乃是晁息所配家臣,日常与陈雄交好,遂苦苦恳求,魏昌宪道:“若不看在我近人面上,定当斩首。今且免死,打十脊杖,以正其罪。”
遂加信一封,两封信并做一封,交与左右中一人,言道:“陈雄乃忠良之后,胸中有韬略,又事吾甚忠,你可带陈雄一起,将此书信送至丈人处,行事须当秘密谨慎,丈人见信,必有部署。”
左右持信称是,携陈雄连夜前往北境。陈雄所受乃是皮外伤,敷上金疮药,两三日便好了。二人晓行夜宿,纷歧日到达北境。
镇北军大营,晁息展信寓目,微微颌首,道:“你二人且在我这里住下,不必返回两河。”二人称是。晁息又言道:“陈雄,你可知叫你来此何意?”
陈雄施礼道:“不知。”
晁息道:“德将为汝美,道将为汝居,汝瞳焉如新出之犊,而无求其故。”
陈雄低头不言。
原来魏昌宪续写一封书信,乃是推荐陈雄在晁息帐下效命。因陈雄有见识,且忠心,但城府不深,谋略不足,若留在两河,恐被金明所害。由此,借送信之名,遣至北境效力,借丈人之手细心调教,假以时日,肯定是一大助力。
史官记之曰:“往生道势大,文贞公之子雄谏魏昌宪,魏怒,欲斩之,左右哀告得解,脊杖十,遣至北境。”